biquge.hk莎莎比陈河诚恳。
她的点头很轻,但很清晰。没有犹豫,没有附加条件,甚至没有追问“契约”的详细条款。她只是接受了这个提议。
但紧接着,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是想讨论副本机制是吗?”莎莎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,“不需要契约。反正会被系统收容的。”
林夏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杯沿停在唇边,热气的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透过那片白雾看向莎莎,她的表情依旧平静,眼神里没有任何试探或算计,尽是坦然。
她知道【信息收容】。
这并不奇怪。任何一个在无限空间里活过几个副本的玩家,只要经历过涉及核心机制的信息交换,大概率都会撞上那层无形的屏障。那是系统的铁律,写在《管理条例》深处的规则。
他知道,莎莎知道,这不奇怪。
他惊讶的,是她的坦诚。
她没有利用这个信息差。没有像陈河那样,摆出“老玩家”的姿态,用“我可以告诉你但需要代价”的话术来换取利益。她只是平静地指出事实:你要说的那些,大概率会被收容,所以契约没有意义。
她甚至没有说“但我们可以试试”——她直接跳过了博弈的环节,把底牌摊在了桌上。
林夏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没有道谢,没有感慨,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。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态度,那么他也就不必再纠结于形式。契约与否,收容与否,都不影响他需要完成的动作。他只需要把脑子里的碎片整理出来,拼成完整的图景,然后说出去。
至于能传出去多少,那是系统的事。
小续适时地出现在石桌旁。
它没有出声,只是微微躬身,纯白的侍者装束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然后它抬起石质的手掌,掌心向上,一个无声的示意:我将担任记录。
林夏看了它一眼,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靠回椅背,双手搭在膝头,目光落在花园远处的橄榄树上,开始讲述。
声音不疾不徐,像山涧溪流,平稳地淌过石缝。
“在进入【请君授首】这个副本的时候,我犯了一个思维惯性上的错。”
林夏开口的第一句话,没有从副本机制开始,而是从“错误”开始。他的语调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自省的味道,像在复盘一盘已经下完的棋,第一步就走偏了。
“系统给到了副本信息,但没有给玩家预留时间去整理思考。摇铃声一响,我和其他玩家分别从侧门进入宴会厅,于是,第一个认知错误就这么形成了。”
“我从侧门进,其他人也从侧门进。我理所当然地以为,这个副本里,包括我自己在内,总共就是眼前这些人。我以为玩家的数量,是十个人。”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,“不对,我连‘以为’这个带点思考和判断的过程都没有。我就是‘看到’了,然后‘接受’了。”
“但实际上,真正的玩家数量,是十一人。”
林夏的目光从橄榄树移回莎莎脸上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平静,眼神依旧放空,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件与她无关的琐事。
“玩家人数的错误认知,非常致命。这个错误从第一夜就开始发力,一直到副本结束,都在发挥作用。”
“第一夜宴会。你跳起七面纱舞,指认我为圣约翰,并要杀我,让其余九人完成主线任务1。”
“我当时以为,这就是副本的流程和机制。因为这太合理了。”林夏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,“主线任务要求玩家找出圣约翰,把头献给莎乐美。玩家接到任务,第一夜就见到莎乐美,莎乐美主动帮忙查找指认,玩家理所当然地对莎乐美产生了‘信任’。在玩家的潜意识里,NPC是不会骗人的。”
“被指认的那个人,是不是真的圣约翰,其实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‘指认’这个动作本身。”
林夏松开交握的手指,右手抬起,在空中虚划了一条线。
“这道指认,就把十个人分成了两个阵营。一边,是被指认的那个,孤零零一个人。另一边,是剩下的九个,抱成一团。”
“被指认的那个人,从此就成了‘敌人’,或者说‘目标’。哪怕他第一夜没死,在后面的副本时间里,也会被其他九个人持续针对、陷害、排挤。”
“十个人的内部,有了明确的敌对关系。两个阵营的短期目标,立刻就变了。”
林夏的右手握成拳,轻轻敲在左手掌心。
“九人阵营的目标,是杀死那个人,验证他是不是圣约翰。如果是,九人通关。”
“一人阵营的目标,就复杂多了。他要对抗莎乐美的指控,要对抗九个人的陷害,还要考虑主线任务怎么完成。”他的语速慢下来,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,“他就算坚持说自己不是圣约翰,也很难继续做主线1了。因为要完成主线1,就得找到并杀死圣约翰。如果他自己不是,那圣约翰就在对面的九个人里。以一己之力,在团结一致的九个人里找出一个杀掉,这难度太大了。”
“所以,一人阵营的最优解,是转去做主线2:帮助圣约翰,分裂王与王后的婚姻。”
林夏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他拿起茶壶,给自己续了杯茶,也给莎莎的杯子添满。热气再次升腾,在他眼前拉出一道薄薄的屏障。透过那层白雾,他看到莎莎的食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,然后停住。
她在听。
“主线2,想要完成,其实很简单。”
林夏放下茶壶,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近乎自嘲的笑意。
“仅从我们最后用的方法来看,确实简单。但实际上,找到这个方法并不容易。这完全符合‘意志干涉现实’那条规则:不知道用【施洗】技能可以洗掉‘不洁’的玩家,就永远想不到这个解法。可一旦想到了,它又简单得像是系统在放水。”
“但主线2真正的难点,不在‘怎么完成’,而在‘利益分配’。”
他身体向后靠,背脊贴上冰凉的椅背,目光望向天空。
“我在第一个副本的结算里看到过一项评分,叫‘团队协作’。没给详细说明,但从字面意思推敲,它考察的应该是玩家为团队做出的贡献比例。”
“假设一下。如果十个人想法一致,齐心协力做主线2。那么只需要分出两个人,对王和王后各用一次【施洗】,任务就完成了,全员通关。甚至不需要找到圣约翰是谁,只要确定圣约翰还活着就行,反正他肯定在十个人里。”
“这个方法,能让所有人都活着离开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很轻,像在说一个美好的、但不现实的梦。
“但活着离开之后呢?通关评分怎么算?我猜,只有动手【施洗】的那两个人,能拿到高评分。其他人,可能连口汤都喝不上。”
“不患寡而患不均。只要十个人里,有一个人不愿意接受这种不公平的分配,这套‘全员通关’的办法,就执行不下去。”
“视角再回到那个被孤立的人身上。”
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、清晰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定理。
“主线2的完成,需要至少两个人同时对王和王后【施洗】。理论上,一个人也可以,第一夜洗一个,第二夜洗另一个,因为技能每天只能用一次。”
“但实际上,无论是两个人做,还是一个人做,都不可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