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林夏没有包扎左手掌心的伤口。
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石板地面溅开细小的红点。他不得不这样做,那枚从铜框左上角劈下来的青铜天使浮雕,此刻正躺在他的右掌心。浮雕不大,约莫巴掌大小,闭目的面容,微展的双翅,边缘还带着暴力劈砍后的铜茬。
他抬起流血的左手,用拇指蘸了蘸掌心的伤口,然后将温热的血液,均匀地涂抹在青铜天使浮雕的眼睛部位。
天使铜质的眼睑和面容被染红。血液没有立刻凝固,在昏暗的光线下氤氲成柔和的质地。
他等待了几秒。浮雕依旧没有任何反应,眼睛依旧闭着。
有效。
这个操作,依旧是基于之前整理出的那套循环机制:
玩家看见天使→天使杀玩家放血→血变成雾→雾遮住天使的眼睛→玩家看不见天使。
玩家、血、雾、天使。四个要素相互咬合,形成一个闭合的环。血与雾会互相转化,那么直接将鲜血涂抹在天使眼睛上,也就等同于将一小片“雾气”固定在她的视界之前。
但铜框是这个循环之外的一个特殊节点。
一个铜框,四尊天使浮雕。它们一模一样,唯一的区别是面庞的朝向,左上角的天使面朝右下方,右上角的朝左下方,左下角的朝右上方,右下角的朝左上方。四道视线,在框架内形成交叉与制衡。
林夏盯着掌心这枚孤立的浮雕,回想起斧头落下、铜框断裂的瞬间。在脱离另外三尊天使的视线制衡后,这尊左上角的天使立刻睁开了眼睛。
天使与天使的对视,会让彼此保持闭目状态。一旦这种制衡被打破,单个的天使就会苏醒。
所以,在挥斧劈砍之前,林夏就已经计划好了用血涂抹眼睛这一步。无非是赌命,赌他的推测正确,赌鲜血能替代雾的功能,让苏醒的天使重新闭上眼。
好在,他赌赢了。
斧头猛砍滥剁时他没有犹豫,掌心摁上刃口时他没有迟疑。但现在危机解除,肾上腺素退潮,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左手掌心传来的尖锐痛楚。握着青铜浮雕的右手,也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。他深呼吸,勉强自己将那股生理性的战栗压下去。
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有了这枚青铜天使浮雕,他就有了进入左路的门票,或者说……武器。
林夏撑着膝盖起身,动作牵扯到掌心的伤,疼得他嘴角抽动了一下。他清了清嗓子,试着发出点声音。
“啊——”
短促的单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干涩又突兀。他顿了顿,放弃了。他模仿不出那种被活活拧死的绝望嚎叫。
按照先前的规划,在进入左路之前,他想把右区和中路的后半程再探查一遍。时间紧迫,但信息永远不嫌多。
他先将那枚青铜浮雕小心地塞进裤袋,确保涂抹鲜血的那一面朝外,不会轻易被蹭掉。然后撕下衬衫下摆一条布,草草缠住左手掌心的伤口,打了个死结。血很快洇透布料,但至少能减缓流失。
他提起斧头,走出第一栋房子,转向右侧街道。
右区的探索,很快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。
林夏以小镇入口为原点,进入右侧街道后,便开始有意识地记录路过房屋的特征。第一栋,被他破窗的那间,玄关铜框已被破坏。第二栋,衣帽间铜框完好。第三栋,书房铜框完好……他刻意保持直线前进,目光扫过每一栋房屋的门牌、窗棂样式、门前台阶的磨损程度。
第四栋,第五栋,第六栋……
街道似乎没有尽头。两侧的房屋重复着相似的样式,雾气在身后合拢又在前方铺开,凭空让人生出一种原地踏步的错觉。但林夏确信自己在移动,脚步计数,心跳计时,以及房屋之间细微的差别都在告诉他,空间是连续的。
直到他来到第八栋房屋门前。
他看到了那扇被彻底砸碎、只剩下锯齿状木茬的窗户,以及窗内熟悉的、被他翻得一片狼藉的客厅景象。
玄关处,墙壁被劈开一个大洞,铜框的后背暴露在外,地上的水洼尚未完全干涸。
第八栋房子和第一栋一模一样,或者说,第八栋房子就是第一栋。
他回到了起点。右进的第一栋房子。
林夏站在原地,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循环的空间。他换了个方向,不再沿着街道前进,而是试图斜向穿过房屋之间的缝隙,朝理论上应该是小镇边缘的方向走。
依旧无效。穿过第七条缝隙后,他再次看到了那扇破碎的窗户。
49间房子。右区可能只有这49间房屋,无论朝哪个方向走,都会在穿过第七个“单位”后回到原点。
要想获得更多信息,恐怕需要某种媒介,或者触发特定的机制。
但他不打算在这里死磕了。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拿到。
林夏没有绕回小镇门口,再堂堂正正进入左路。他既然已经猜到了左路有什么,又怎么可能不做一点防备。
借着雾气的掩护,林夏贴着房屋的阴影,轻手轻脚地横向移动,从小镇右侧区域,悄无声息地穿行到左侧区域的边缘。
小镇内外的边界,由一道生锈的黑色铁栅栏隔断。栅栏缝隙很窄。林夏蹲下身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
八具尸体依旧仰面躺在告示牌前的空地上,姿态僵硬。血泊的面积在变小,颜色已凝成暗沉。江海涛蜷缩在稍远一点的角落,头埋在膝盖里,偶尔抽搐一下的肩膀,是他和死人的唯一区别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移动。
林夏收回视线,转身面向左路入口。
左路的入口,狭窄得令人窒息。
两侧的砂岩墙壁高耸,几乎紧贴着小镇边缘的铁栅栏,中间留下的缝隙不足半米。胖子当时需要吸着肚子才能挤进去,并非夸张。光线被高墙切割,只留下一道晦暗的细缝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铁锈味。
林夏侧过身,先将没受伤的右臂和半边身体探入缝隙,然后一点点将自己挤进去。粗糙的墙面摩擦着后背和胸口,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。他不得不调整呼吸,控制着胸腔的起伏,才能勉强向前挪动。
根据之前的惨叫和死亡顺序推断:左路的前半段,至少有两座天使石像。一座杀了胖子,一座杀了眼镜妹。这段路凶险异常。
但林夏此刻警惕,并非那些可能隐藏在雾中或角落的天使。
他睁着眼睛,视线始终保持平直,右手则始终插在裤袋里,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青铜浮雕。
侧身挪动了约百米,通道出现一个近乎直角的拐弯。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,蹭过拐角,进入另一段同样逼仄的狭道。
前方,晦暗的尽头,隐约透出一点不一样的、稍显开阔的光亮。
出口。
林夏的脚步放得更慢。呼吸压到最低。
在距离出口还有三四米时,他停了下来。没有贸然踏出去。
他微微转动眼球,而非头部,仅用余光扫视出口两侧。
左侧,墙壁上方,灰白色的石块垒砌的壁龛里是,向上伸展的翅膀,交叠下垂的手臂,飘扬而起的裙边,这无疑是天使的石像。还好只能看到底座和一小部分侧面。
右侧,对称的位置,另一座天使石像以几乎相同的姿态静默。
两座石像,如同门神,扼守着这条狭道唯一的出口。
而在出口正前方,大约十几米开外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出口方向,低着头,似乎正盯着地面出神。身形,衣着……是陈哥。
林夏的目光牢牢锁定前方空地的地面,绝不抬高,也绝不偏向左或右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像一尊僵硬的雕塑,停在出口的阴影里。
几秒钟后,空地中央的陈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他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,极其缓慢地,侧过半边脸,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出口方向。
他的视线先是扫过林夏的鞋子,停顿,上移……最终,定格在林夏的脸上。
陈哥的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,甚至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混合着讥诮和某种了然意味的笑容。他抬起手,压了压头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,这个动作让他本就低垂的视线进一步压缩,确保不会触及左右两侧墙壁高处的天使石像。
然后,他开口了,语调好似闲聊,却掩不住话里那股居高临下的不屑:
“怎么不出来?再走一段,就能通关了啊。”
低劣的话术。敷衍的诱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