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烛火在长柄烛台上静静燃烧。
焰心稳定,边缘却因不知何处来的微弱气流而轻轻摇曳,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那些晃动的影子落在石板上,落在血迹上,落在尚未收拾的无头尸体上,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呼吸。
莎乐美没有催促。
她站在舞池边缘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优雅得像一幅宗教壁画中的圣女。她的目光落在林夏脸上,平静,专注,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耐心的等待,像医生在观察病人的最后症状,像园丁在等待花朵的最终绽放。
林夏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,像在诵读某段庄严的祷文:
“给我一把刀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或者斧头。”
“要不轻不重,须我正好拿得起,挥得动。刀刃要足够长,要足够锋利。须确保斩首之时,能一下便斩断颈骨,不使受刑者多受折磨。”
说完这段话,他只是静静看着莎乐美。
没有尝试进行魅力检定。他知道那大概率无法通过。莎乐美能跳起七面纱舞对他造成严重精神攻击却未至魅惑,已说明她的魅力属性之高,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动摇的。
莎乐美没有立刻同意,也没有直接拒绝。
她歪了歪头,黑发从肩头滑落,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。但林夏注意到,她的眼睛深处没有疑惑,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。
“你为什么需要一把刀呢,施洗者先生?”
她的声音轻柔,像羽毛拂过水面:
“难道你是要……了结自己的性命吗?”
她向前迈了半步,裙摆扫过石板上尚未干涸的血迹:
“经上说:凡自戕性命者,便是背弃天父所赐的恩典,乃是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业。天使必掩面不看他,天国的门必不向他敞开。如此行径,乃是自绝于救赎,永堕地狱的恶行。”
这番话引经据典,语气庄重,但林夏听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她在劝告。用一种隐晦的、包裹在宗教外衣下的方式,劝他不要自杀。
至于原因,她没有说。
但林夏知道。
希律王还坐在高台上。
莎乐美已经向王许下愿望,要求四颗头颅。这不是王给她的奖励,是王对她的要求,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。在这个副本里,莎乐美的职责就是找到并杀死圣约翰。她必须对希律王负责。
杀或不杀,杀多杀少,她都得给出一个明面上过得去的说法。
四颗头颅,不是她说减少一颗就能减少的。
莎乐美等了片刻,见林夏没有反应,又向前迈了半步。
这一次,她的语气更加直接:
“我看得出,你是敬畏天父的。既然如此——”
她抬起手臂,指向宴会厅角落,那里站着先锋堡垒公会最后两名幸存的新人,那两个新人,一个从始至终没有说过话,一个只是缩在柱子旁发抖。
“宴席之中,尚有两只羔羊。”
莎乐美的声音压低了些,每个字都像耳语:
“你可取来一只,祭献于天父座前。以他的牺牲,赎清你所犯的一切罪业。”
这几乎就是在明示了。
宴会上还有两只“替罪羊”。只要林夏想办法杀了其中一个,或者哪怕只是引导、默许那个人去死,他就能安然度过今夜。
林夏依旧不为所动。
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莎乐美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,平静,幽邃,倒映着烛火,也倒映着莎乐美那张姣好而复杂的面容。
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一次的沉默更久,更沉。
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被无限放大,远处侍从压抑的呼吸声像拉风箱,角落里那两名新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清晰可闻。他俩被迫旁观着这一切,精神已在崩溃边缘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林夏再次开口。
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,一样清晰,一字不差地重复:
“给我一把刀,或者斧头。”
莎乐美的表情变了。
那种刻意维持的天真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碎裂。她的双眼微微眯起,瞳孔收缩,姣好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起真实的情绪,不是愤怒,不是恼火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近乎失望的东西。
她确实生气了。
她一再劝告,给出活命的办法,几乎就差直说“你把那个活人的头砍下来,你就能活”。但林夏根本听不进去,执意要往死路上走。
又过了几秒。
莎乐美垂下眼帘。
那是一种放弃的姿态,肩膀微微松弛,双手放下,背脊不再那么挺直。她不再看林夏,而是转向旁边的卫兵,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石头:
“去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把轻盈的、像我这样的女子也能拿得动的武器,都找出来。从中选一把最锋利的,带回来给我。”
卫兵领命而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,逐渐远去,又逐渐靠近。
回来时,卫兵手里捧着一把长剑。
剑身细长,通体由精钢打造,剑柄缠绕着黑色的皮革,护手处雕刻着简单的藤蔓纹路。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,像一泓凝结的冰泉。
莎乐美瞥了一眼。
“拿给他。”她的声音更冷了,几乎不带情绪。
卫兵将长剑递给林夏。
林夏接过。
他的手指拂过剑柄的皮革,触感粗糙而扎实。他握住剑柄,举到眼前,仔细观察剑身的弧度和刃口的线条。然后他手腕一转,在空中随意挥动了两下——
动作很慢,像在测试重量,又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剑刃划破空气,发出轻微的“咻”声。
几秒后,林夏放下剑,抬起头,看向莎乐美。
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似乎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、近乎无辜的弧度。
“我觉得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“坦诚”,“还是斧头更好。”
莎乐美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林夏,像要看穿这具皮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