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冢中奇缘
题记
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,多少祈祷在心中。
缘深遇君,缘浅别君,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,亦各怀遗憾。
此缘埋于心,如葬于冢,故曰:冢中奇缘。
始:故城惊夏,缘落尘间
——二〇一五年七月五日·商丘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
二〇一五年七月五日,盛夏,中原大地被一股燥热牢牢笼罩。河南商丘老城区的天空湛蓝得近乎透明,烈日高悬,将柏油路面烤得泛起热浪,归德古城的青砖黛瓦都浸在闷人的暑气里,连风都带着慵懒的倦意,缓缓拂过这座沉淀了千年历史的古城。而在老城深处,一片带着岁月斑驳痕迹的居民区里,却藏着一段即将开始、也注定终将落幕的缘分,这里便是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。
灰墙斑驳,楼道狭窄,单元楼外的墙体被岁月侵蚀得露出浅浅的裂痕,院中央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,成为整个院落里唯一的清凉之地。傍晚时分,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亮一灭,昏黄的光线映着斑驳的墙壁,像极了人间忽明忽暗、难以捉摸的心事。楼下的石凳上坐着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,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此起彼伏,自行车的叮铃声、邻居的闲谈声、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声,交织成最朴素、最真实的人间烟火。
霖笔·康乔烈夫,乳名禹儿,拖着简单的行李,缓缓走进了这个院落。他是没落名门望族的后裔,祖上曾是一方显赫之家,诗书传家,礼仪传代,在当地曾是人人敬重的名门大户。可繁华落尽,世事无常,时代的浪潮卷走了家族昔日的荣光,到了禹儿这一辈,只留下刻在骨血里的骄傲、藏在眼底的坚韧,以及一身无人能懂的沧桑。他无祖业可守,无靠山可依,无捷径可走,从年少懂事起,便深知世间生存的残酷,也早早把一句话刻进了灵魂深处: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。
那些落魄的日子,是禹儿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。他尝尽了人情冷暖,看透了世态炎凉,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,这句话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落魄潦倒之时,曾经往来密切的亲朋好友纷纷避之不及,电话不接,信息不回,见面形同陌路,他不怨不恨,因为他明白,世人皆要生存,亲情、友情、人情,大多只是锦上添花的默契,鲜少有人愿意在他人深陷泥潭时,伸出一双雪中送炭的手。而等到他日翻身上岸,身边围满了虚情假意的讨好与趋炎附势的笑脸,他也绝不贪恋,绝不亲近,因为他也要守住自己的本心,守住自己的生存之道。
这一生,禹儿始终坚守着十六字做人准则:穷时不坑蒙拐骗,富时不目中无人,苦时不出卖朋友,难时不算计他人。这是他的人品,是他的底线,是他立于天地之间的底气,也是他注定一生孤独的缘由。他始终坚信,成功之日,别忘了帮你的人;风光之时,别忘了挺你的人;富贵之后,别忘了陪你的人。良心,是做人的根本,是灵魂的底牌,无论境遇如何跌宕,他都从未想过丢弃。
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这间简陋的出租屋,成为了他人生最低谷时的避风港。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,墙面泛着陈旧的黄,窗户对着院落里的梧桐树,夏日的蝉鸣整日不绝于耳。这里装过他的狼狈,藏过他的眼泪,熬过他的绝望,也在不久之后,盛放过他此生唯一的、最耀眼的光。
那束光,名叫笺墨风云,雨儿。
她亦是正统名门望族之后,出身优渥,自幼锦衣玉食,接受良好的教养,温婉如玉,清雅如兰,眉眼间带着书香门第独有的沉静与柔软,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气度。她本可以拥有一帆风顺、璀璨平顺的人生,不必陪人吃苦,不必共渡难关,不必在尘埃里挣扎,不必在落魄中守候希望。可偏偏,她在禹儿最不堪、最落魄、最一无所有的时候,义无反顾地走近了他,毫无保留地留在了他身边,心甘情愿地陪他住在这间简陋狭小的出租屋里,陪他熬过无人问津、四面楚歌的岁月。
初见的场景,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,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只是盛夏院落里一次寻常的相逢,只是梧桐树下一次不经意的回眸,便让两颗同样带着家族落寞印记、同样心怀赤诚的灵魂,在燥热的风里,悄然靠近,彼此吸引。禹儿沉默寡言,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坚韧;雨儿温柔沉静,眼神清澈干净,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粹与善良。她不问他的过往,不看他的处境,不嫌弃他的落魄,只是单纯地欣赏他骨子里的傲骨,读懂他沉默下的坚守,心疼他独自扛下一切的艰难。
那时候,冬夜漫长,寒风刺骨,他们挤在小小的房间里,一遍又一遍听着那首《祈祷》。歌声温柔,充满希望,像一束光,照亮了他们灰暗的日子:“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,多少祈祷在心中。让大家看不到失败,叫成功永远在。让贫穷开始去逃亡啊,快乐健康留四方。让世界找不到黑暗,幸福像花开放。”
雨儿望着禹儿,眼神坚定而温柔:“禹儿,你一定会出头的,我信你。”
禹儿紧紧握住她的手,掌心冰凉,却带着此生最郑重的承诺:“等我翻身上岸,我一定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,护你一世周全。”
那是他对她许下的唯一誓言,也是他此生,最未能完成、最刻骨铭心的遗憾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何别离,没有争吵,没有背叛,没有第三者插足,没有家族的强行阻拦,没有惊天动地的决裂,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。只是走着走着,两颗曾经紧紧相依的心,渐渐远了;只是爱着爱着,那段在落魄中生根发芽的情意,渐渐淡了;只是在生活慢慢好转、命运终于露出笑脸的时候,他们却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彼此的手。
别离的场面,体面、沉默、无声,却痛入骨髓,伤入心扉。没有眼泪,没有挽留,没有质问,只有一句轻轻的“照顾好自己”,只有一次转身,便从此山高水远,天各一方,再无归期。
二〇一五年七月五日,这个盛夏的日子,是他们缘分的起点,也是多年后,禹儿心中旧梦惊尘的开端。他站在这间装满回忆的屋子里,指尖抚过冰冷的墙壁,墙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,空气里仿佛还飘着她轻声说话的气息,窗沿下,还留着她曾经摆放的小盆栽的痕迹。他终于明白,有些缘分,从别离那一刻起,便被深深埋葬,埋在时光里,埋在心底里,埋在无人可见的灵魂深处,如一座寂静无声的坟冢。
缘起于此,情葬于此,是为冢中奇缘。
如今的禹儿,早已凭借自己的双手与傲骨,翻身上岸,事业稳定,生活安稳,活成了别人不敢轻视、不敢怠慢的模样。他坚守人品,守住良心,对得起天地,对得起自己,唯独对不起当年那个陪他吃苦、陪他熬过低谷、陪他守着希望的女子。
后来,他辗转听说,她离开了商丘,去了遥远的南方,去了GZ省TR市,在木杉河畔、丹都街道定居,一座山清水秀、温润安静的小城,远离了中原的苍凉与厚重,远离了商丘的回忆与旧梦。听说,她在那里有了全新的生活,安稳、平静、恬淡,再无风雨,再无波折,再无落魄岁月里的煎熬与不安。
而他,留在商丘,守着这座千年故城,守着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这片旧梦之地,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、再也碰不得的过往。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,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,像彻底换了人间,再无交集,再无牵挂,再无重逢的可能。
窗外的夏风渐渐大了,吹动梧桐浓密的枝叶,也吹动了禹儿心底尘封已久的尘埃。他缓缓坐下,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又暗下,无数次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,无数次输入想说的话,又无数次全部删除。不打扰,是他最后的温柔;不联系,是他最后的尊严;不相见,是他们注定的结局。
他在心里轻轻哼起那首《别亦难》,歌声低沉沙哑,带着压抑已久的悲伤与遗憾:“相见难别亦难,怎诉这胸中语万千。我柔情万种,他去志更坚,只怨今生无缘。道不尽声声珍重,默默地祝福平安。人间事常难遂人愿,且看明月又有几回圆。”
从此,商丘与铜仁,一北一南,一故一新,一守旧梦,一赴新生。他的故事,从这个盛夏之日,正式沉入岁月深处;她的人生,早已在千里之外,缓缓铺开全新的篇章。一别,便是经年;一隔,便是天涯;一藏,便是一生。
上:铜仁河畔,岁月无波
——二〇一五年夏至二〇一九年冬·贵州铜仁木杉河畔丹都街道
当商丘的盛夏热浪席卷故城,惊起一段尘封的旧梦时,远在千里之外的GZ省TR市,木杉河畔、丹都街道,却是另一番温柔静谧的景象。这里没有北方的燥热与苍凉,没有老城的厚重与沧桑,青山环抱,绿水长流,空气湿润清新,气候温和宜人,木杉河像一条碧绿的玉带,静静穿城而过,河水清澈见底,岸边垂柳依依,花草繁盛,傍晚时分,河畔的灯火次第亮起,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,温柔得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坚硬与悲伤。
笺墨风云,雨儿,便在这片温柔的山水间,定居了下来。这一住,便是数年时光。
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陪禹儿挤在商丘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简陋出租屋里的女子,岁月沉淀了她的眉眼,温柔了她的气质,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与懵懂,留下了从容、优雅与淡然。她在铜仁找到了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,租下了一间温馨舒适的小屋,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,阳台种满了各色花草,闲暇时养花、读书、写字、听风,身边有三两知己好友相伴,生活规律、平静、恬淡,在旁人眼中,她过得圆满而幸福,无灾无难,岁月静好。
只有在深夜万籁俱寂、万物沉睡之时,她才会轻轻卸下所有的坚强与伪装,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木杉河缓缓流淌的河水,失神许久,久久不语。那些关于商丘、关于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、关于霖笔·康乔烈夫(禹儿)的往事,像一颗被深埋在心底的种子,不生根,不发芽,不开花,不结果,却始终静静沉睡在她心底最柔软、最隐秘的角落,从未真正消失,从未被岁月抹去。
这些年,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商丘,从未提起过那个承载了她青春所有深情与遗憾的院落,从未提起过那个沉默坚韧、落魄却不失风骨的男人。她把所有的过往、所有的眼泪、所有的不舍与遗憾,全都藏在了心底,藏在了无人可见的地方,像守护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,小心翼翼,不敢触碰。
她一直都知道,禹儿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落魄潦倒、一无所有的少年。她从零星的消息里得知,他凭借着“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”的信念,咬牙拼搏,努力奋斗,早已翻身上岸,在商丘站稳了脚跟,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。他依旧坚守着做人的底线与良心,穷不坑骗,富不狂妄,苦不卖友,难不害人,成功不忘恩人,风光不忘故人,富贵不忘陪人。
每一次听到关于他的好消息,雨儿的心底都会涌起由衷的喜悦与欣慰,是真心实意为他高兴,为他的坚守与自强感到骄傲。可这份喜悦过后,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极淡、极轻、却挥之不去的酸涩与遗憾,像一根细小的针,轻轻扎在心头,不疼,却久久难以平复。
她常常在傍晚时分,沿着木杉河畔慢慢散步。晚风轻拂,河水潺潺,行人悠闲自得,一切都安静而美好。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,在商丘那个小小的院落里,在盛夏的梧桐树下,在寒冬的寒风里,她也曾这样陪着一个人慢慢走路。他话不多,却总是把她护在身边,不让她受一点委屈;他一无所有,却把全部的温柔与真心都给了她;他身处低谷,眼底却始终带着不服输的光,始终坚信自己能走出困境。
那时候,他总说:“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。”她信,毫无保留地信;那时候,他总说:“人品是底线,良心是根本。”她敬,发自内心地敬;那时候,他们一起听《祈祷》,一起祈愿贫穷早日逃亡,一起祈愿成功永远在,一起祈愿幸福像花儿一样开放。那些曾经在寒夜里、在困境中许下的祈愿,后来都一一实现了,可那个陪他一起祈愿、一起守候、一起吃苦的人,却早早地退出了他的人生,再也没有机会陪他一起享受苦尽甘来的幸福。
人间事,常难遂人愿,且看明月,又有几回圆。
雨儿偶尔会点开那首《别亦难》,设置成单曲循环,一遍又一遍地听。歌声不吵不闹,却句句戳心,声声催泪,唱尽了人间的离别之苦、思念之痛、遗憾之深。她从不会哭出声,只是任由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在心底翻涌、沉淀、平复,然后第二天醒来,依旧是那个从容淡定、岁月无波的女子,笑着面对生活,笑着面对身边的人,把所有的心事与遗憾,藏得严严实实。
她拥有了全新的生活,全新的圈子,全新的人生轨迹。不再为生计担忧,不再为未来惶恐,不再陪着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前行,不再承受落魄岁月里的煎熬与不安。她拥有了当年无数次祈愿的安稳、健康、快乐与平静,拥有了不用吃苦、不用受累、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。可她心底清楚,生命里有一块地方,永远空了,永远缺了一块,任何人都填不满,任何东西都弥补不了。
身边不乏温柔体贴、条件优越的追求者,亲友也屡屡劝她放下过去,开始新的感情,遇见合适的人,就携手共度余生。可她总是淡淡一笑,礼貌而坚定地拒绝。不是放不下,不是走不出来,不是还在执念于过去,而是那颗曾经装满了真心与深情的心,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了。不是不想爱,而是不敢爱,不能爱,也不会再爱了。那段在尘埃里开花、在困境里相守的缘分,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动与深情,剩下的岁月,只想安稳度日,平静生活,与山水相伴,与时光同行。
她也听说,禹儿依旧留在商丘,留在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那片旧梦里,留在他们初遇、相守、别离的地方,守着那段他不愿提及、却也不愿放下的过往,守着那座千年故城,守着他们曾经的回忆,独自生活,独自前行。
一南一北,一水一山,一静一寂。他守故城,她居异乡;他念旧人,她藏心事。他们在同一段时光里,过着完全不相干的人生,像被命运彻底分割成两个世界,像彻底换了人间,再无瓜葛,再无牵连。
二〇一九年冬天来临之时,铜仁几乎没有严寒,木杉河畔依旧草木青绿,微风依旧温柔,偶尔飘起的细雨,细密缠绵,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,却不刺骨。雨儿偶尔会在飘雨的夜晚,独自站在河边,望着北方的天空,静静地出神。商丘此刻,一定很冷吧,那个总是嘴硬心软、不善表达的人,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?有没有添衣保暖?有没有在某个深夜,偶尔想起她,想起那段在商丘的日子?
这些问题,她永远不会问出口;这些答案,她永远不会去求证。
她只是在心里,轻轻重复着当年一起听过的《祈祷》,重复着那些藏了多年的祈愿:“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,多少祈祷在心中。愿他平安,愿他顺遂,愿他无灾无难,愿他一生被温柔以待,愿他此后人生,再无落魄,再无风霜,再无别离之苦。”
她不知道,同一时刻,商丘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,那个男人,正站在窗前,望着南方的天空,默念着同样的话语,怀着同样的思念与遗憾。千里相隔,心意相通,此生却不复相见。这是他们的缘,也是他们的劫;是相遇的恩赐,也是别离的遗憾;是埋在心底,永不示人,永不磨灭的冢中奇缘。
中:双城春秋,各自人间
——二〇二〇年至二〇二三年·商丘—铜仁
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三年,整整四年时光,是平静无波的四年,是岁月流转的四年,也是禹儿与雨儿彻底活成两个世界、彻底换了人间的四年。没有波澜,没有意外,没有重逢,没有消息,商丘与铜仁,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,两个心怀遗憾的人,两条永不相交的人生轨道,各自向前延伸,各自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。
禹儿的生活,像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,没有涟漪,没有风浪,安稳得近乎单调。工作稳定,人际简单,作息规律,朝九晚五,不攀附权贵,不张扬炫耀,不沉沦世俗,不辜负本心。他依旧会时常回到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,回到那间曾经装满回忆的出租屋,在里面坐一会儿,不悲不喜,不哀不怨,不思念不纠结,只是静静地待着,像一场与旧时光的无声对话,与过去的自己、与曾经的缘分,默默相伴。
他早已彻底摆脱了当年的落魄与困顿,凭自强立身,凭人品处世,凭良心做人。落魄时不弯腰低头,不坑蒙拐骗;翻身时不目中无人,不狂妄自大;风光时不欺压他人,不忘恩负义;富贵时不忘记初心,不辜负陪伴。身边的人敬重他的人品,信赖他的为人,称赞他的风骨,可他始终是孤独的,骨子里的孤独,灵魂里的孤独,无人能懂,无人能解。
他见过锦上添花的热闹喧嚣,受过雪中无炭的人情寒凉,唯有雨儿当年那份不计得失、不问前程的真心,是他一生再也遇不到的宝藏,是他灵魂深处最珍贵的念想,是他穷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温暖。他不再轻易与人深交,不再轻易敞开心扉,不再轻易相信世间所谓的情谊与关系,看透了世间熙熙攘攘,皆为利来利往,少的是真心相待,多的是趋炎附势。他早已看透,早已接受,早已习惯了独自前行。
闲暇之时,禹儿会提笔写一些文字,署名霖笔·康乔烈夫。文字里没有具体的名字,没有明确的地点,没有完整的故事,只有淡淡的思念,深深的祝愿,和一段埋在心底、无人知晓的奇缘。他从不发表,从不示人,只是写下来,封存好,像埋葬一段又一段无声的心事,像为心底那座坟冢,添上一层又一层新土。
他偶尔会开车在商丘老城里缓缓转一转,路过归德古城,路过应天书院,路过护城河畔,路过每一个他们曾经一起走过、一起停留过的角落。风景依旧,草木依旧,故城依旧,可人事已非,身边空无一人,心底没有痛彻心扉的悲伤,只有一种绵长、安静、挥之不去的怅然,像老城的风,轻轻拂过,不留痕迹,却久久不散。
这些年,他从朋友那里零星得知,雨儿在铜仁一切都好。听说她养花种草,读书写字,沿河畔散步,生活恬淡自在,岁月不曾亏待她半分;听说她眉眼依旧温柔,气质依旧清雅,依旧是当年那个纯粹善良的女子;听说她,再也没有提起过北方,再也没有提起过商丘,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段尘封的往事。
每一次听说,禹儿都平静点头,无悲无喜,面无表情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那座埋葬着缘分的坟冢,又轻轻落了一层新土,又多了一丝无声的遗憾,又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思念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铜仁,木杉河畔、丹都街道,二〇二〇年至二〇二三年的雨儿,亦是岁月无惊,安稳度日。她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,温馨的小屋一尘不染,阳台的花草长势繁盛,四季常青。闲暇时读书、写字、听音乐、沿木杉河畔散步,偶尔与好友小聚,谈天说地,闲话家常,日子过得恬淡而惬意,温柔而安稳。
她学会了与遗憾和平共处,不是忘记,不是原谅,不是释怀,而是接纳。接纳相遇的美好,接纳别离的无奈,接纳人生的圆满,接纳世事的残缺,接纳生命里所有的事与愿违,接纳所有的求而不得。她不再听伤感的歌曲,不再刻意触碰过去的回忆,不再仰望北方的天空,不再刻意回避与商丘相关的字眼,努力活在当下,认真过好每一天,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自己的生活里,放在眼前的山水与时光里。
她偶尔会和朋友聊起未来,聊起生活,聊起人间烟火,聊起世间百态,唯独不聊过往,不聊北方,不聊那个藏在心底深处、刻在灵魂里的名字。身边的人都以为她早已放下,早已释然,早已走出了曾经的故事,早已忘记了那段青春岁月里的深情与遗憾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,从未离开,从未消失,从未被岁月磨灭,只是不再提起,不再触碰,不再言说。
木杉河的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静静流淌。春有花开遍地,夏有凉风拂面,秋有明月高悬,冬有细雨缠绵。雨儿站在四季轮回里,看着人间烟火,看着岁月流转,看着自己慢慢被时光温柔包裹,慢慢长成了从容淡定的模样。她拥有了当年无数次在商丘寒夜里祈愿的一切:安稳、健康、快乐、平静、远离贫穷、远离黑暗、幸福如花。可唯独身边,少了一个当年许诺要陪她一起看遍四季风景、一起共度余生的人。
二零二三年深秋,商丘落叶纷飞,金黄的梧桐叶铺满了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的小路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时光走过的声音,安静而苍凉。禹儿弯腰捡起一片枯叶,夹在随身携带的书页里,叶片枯黄,纹路清晰,像极了那段回不去的岁月,像极了那段早已褪色的缘分。
同一日,铜仁秋高气爽,木杉河畔桂花飘香,香气清浅,沁人心脾。雨儿拾起一朵飘落的桂花,放在掌心,花香清淡,温柔短暂,像极了那段匆匆而过的时光,像极了那段刻骨铭心却终究别离的情缘。
他们在同一天,同一个时辰,想起了同一段往事,想起了初见时的心动,相守时的温暖,别离时的沉默。想起了那首《祈祷》,想起了那首《别亦难》,想起了那句:相见时难别亦难,想起了那句:多少祈祷在心中。
他们依旧没有联系,没有问候,没有打扰,没有重逢。他在北方,守着故城旧梦,独自前行;她在南方,过着安稳新生,独自安好。各自生活,各自悲欢,各自圆满,也各自遗憾。各自前行,各自努力,各自幸福,如同换了人间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,没有人懂得他们的沉默,没有人理解他们的遗憾。商丘不知道,铜仁不知道,天地不知道,岁月不知道,唯有彼此心底那座寂静的坟冢,静静铭记着一段,冢中奇缘。
下:流年暗换,旧缘无痕
——二零二四年全年·两座城,两颗心
二零二四年,是流年暗换、岁月无声的一年。春风再次吹遍大江南北,商丘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的梧桐树再次抽出新芽,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;铜仁木杉河畔的繁花再次盛开,姹紫嫣红,装点着温柔的山水。一切都在轮回,一切都在重复,一切看似如初,一切却早已物是人非,沧海桑田。
禹儿愈发沉稳,也愈发沉默。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,却没有磨平他眼底的坚韧与温柔,没有改变他做人的底线与初心。他依旧坚守着十六字准则,不坑蒙拐骗,不目中无人,不出卖朋友,不算计他人,守着人品,守着良心,守着自强,一生坦荡,一生清白,一生未负人,一生未忘心。他早已活成了自己信仰的模样,活成了“男儿当自强”的最好诠释。
这些年,他身边并非没有合适的人,有人欣赏他的稳重风骨,有人敬佩他的人品良心,有人愿意放下一切陪他共度余生,有人愿意走进他的生活,抚平他的遗憾。可他始终淡淡拒绝,不解释,不埋怨,不将就,不勉强。心只有一颗,曾经毫无保留地全部交出,便再也收不回来,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,再也给不出第二份完整的真心。
他依旧会时常回到那间老旧的出租屋,墙壁更旧了,楼道更老了,声控灯依旧忽明忽暗,院落里的梧桐树愈发苍劲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夕阳缓缓落下,看着夜色慢慢升起,看着院落里人来人往,老人乘凉,孩童嬉闹,心中一片平静,无波无澜。他不再刻意思念,不再刻意回忆,不再刻意遗憾,有些情绪,早已融入骨血,成为本能,成为习惯,成为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他偶尔会打开手机地图,指尖轻轻落在“铜仁”两个字上,落在“木杉河畔”“丹都街道”的位置上。那是雨儿生活的地方,是一座他从未去过,却在心里默念过千万遍的小城。他想象着那里的青山绿水,那里的微风细雨,那里的黄昏清晨,那里的人间烟火,想象着她在那里过着怎样平静安稳的生活,想象着她早已彻底放下过往,彻底忘记商丘,彻底忘记他这个曾经陪她走过一段黑暗岁月的人。
这样,也好。不被记住,便不被伤害;不被牵挂,便不被折磨;不被想起,便不被遗憾。
他在心里,再一次为她轻声祈祷,一遍又一遍,念着那首熟悉的歌词:“让欢喜代替了哀愁啊,微笑不会再害羞。让时光懂得去倒流,叫青春不开溜。让贫穷开始去逃亡啊,快乐健康留四方。让世界找不到黑暗,幸福像花开放。”所有的祈愿,所有的温柔,所有的祝福,都只为她,只为那个曾经陪他吃苦、陪他坚守、陪他祈祷的女子。
所有的缘分,所有的回忆,所有的遗憾,都深深埋葬在心之冢中,永不开启,永不示人。
而在铜仁,二零二四年的雨儿,愈发温润从容,愈发淡然通透。她早已完全融入这座南方小城的生活节奏,习惯了这里的气候,这里的饮食,这里的山水,这里的烟火气。她不再仰望北方,不再遥望商丘,不再刻意回避回忆,也不再刻意触碰回忆,过去,真的成为了过去,成为了生命里一段尘封的章节,不再影响她的当下,不再困扰她的未来。
她偶尔会听到一首熟悉的歌,会路过一条相似的街,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心头轻轻一颤,泛起一丝淡淡的涟漪。但也仅仅是一颤而已,没有眼泪,没有悲伤,没有执念,没有不甘,没有心痛,只有一声轻轻的、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叹息,转瞬即逝,消散在木杉河的微风里。
她终于明白,有些人,遇见就是上上签,无需相守一生;有些情,拥有过就是大幸运,无需天长地久;有些缘分,注定只能相伴一程,不能相伴一生,无需执念强求。他们在彼此最落魄、最纯粹、最一无所有的时光里相遇,相互照亮,相互温暖,相互支撑,一起走过人生最黑暗、最艰难的一段路,这,早已是命运最大的恩赐,早已是此生最珍贵的缘分。
至于别离,至于遗憾,至于换了人间的各自生活,不过是人生最常态、最真实的结局。人间山海,各自有路走;各自承流,各自圆满,不必强求,不必纠缠,不必遗憾。
二零二四年深秋风起,商丘落叶满城,苍凉而厚重;铜仁秋意温婉,安静而柔和。两座城市,两种风景;两个人,两种人生。禹儿最后一次细细打扫了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的那间出租屋,整理好屋内的一切,擦干净每一寸桌面,拖干净每一寸地面,像在安葬一段最后的执念,像在告别一段最后的过往。
雨儿在木杉河畔,最后一次完整听完那首《别亦难》,歌声结束,她轻轻按下删除键,把所有与过去相关的音频、文字、念想,彻底清理干净,不是忘记,而是珍藏;不是放下,而是安放。把那段缘分,那段温暖,那段时光,永远安放在心底最安稳、最柔软的位置,不再触碰,不再言说。
他们都在二零二四年的秋天,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告别,与过去告别,与回忆告别,与商丘告别,与铜仁告别,与彼此告别。从此,山水一程,再不相逢;从此,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;从此,换了人间,再无交集。
终:心冢成坟,奇缘不朽
——二零二五年末·岁月无言,缘葬于心
二零二五年末,寒冬降临,岁末将至。中原大地白雪皑皑,商丘这座千年故城被白雪覆盖,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一片洁白,安静肃穆,像一座沉睡的坟冢,埋葬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缘分;而千里之外的贵州铜仁,依旧温润如初,木杉河畔流水潺潺,丹都街道灯火温柔,人间烟火,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霖笔·康乔烈夫(禹儿),在商丘,安稳度日,坚守本心,一生坦荡;
笺墨风云(雨儿),在铜仁,平静生活,温柔从容,一生恬淡。
他们彻底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,彻底换了人间,彻底没有交集,没有消息,没有牵挂,没有打扰,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,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,稳步前行,永不回头。
他坚守人品,坚守良心,坚守自强,一生未负人,一生未忘心;
她坚守温柔,坚守纯粹,坚守从容,一生未伤己,一生未负时光。
他们都活成了更好的人,都实现了当年在商丘寒夜里许下的祈愿,都拥有了曾经渴望已久的生活,都摆脱了落魄,迎来了安稳,告别了黑暗,迎来了光明。
只是,在无人看见的灵魂深处,在无人知晓的心底角落,他们都埋着一座寂静的坟冢。冢中,葬着一段盛夏相逢的缘分,葬着一段落魄相守的时光,葬着一段无声别离的遗憾,葬着一段换了人间的思念。葬着一段,无人知晓、无人理解、无人提及、却永生不朽、刻骨铭心的——冢中奇缘。
许多年以后,无人记得商丘电业局家属院(西院)的那段往事,无人记得铜仁木杉河畔的那份心事,无人记得曾经有两个没落名门后裔,在尘埃里相遇,在风雨中相守,在时光里别离,在岁月中遗憾,在心底里安葬。
唯有天地记得,唯有岁月记得,唯有他们自己,永远记得。
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,多少祈祷在心中。
缘深则遇,缘浅则别;缘起则聚,缘尽则散。
一别两宽,各自安好;心冢一座,奇缘不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