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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梅韵风中阁

  选自:《禹雨之期》

  作者:霖笔・康乔烈夫

  时间:二〇〇九年十月八日午后

  地点:故里府邸深秋里

  题记

  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
  梅花一弄断人肠,梅花二弄费思量。

  云烟深处水茫茫,人间一别换沧桑。

  始·溪山夜月,一弄叫月

  第一章一九一二年夏,长安雁塔风初起

  民国元年,七月五日。

  清帝退位刚过半年,共和的旗帜第一次飘在西安古城墙上,天下动荡未定,人心浮沉不安,可雁塔以南的陆家院,依旧守着千年古都独有的沉静与安稳。青瓦连绵,巷陌幽深,门楣上镌刻着祖辈留下的书香门第四个字,庭院里草木葱茏,风一吹,便带着旧时代独有的温雅气息。

  陆家院不是一户人家,而是关中数代世家大族聚居之地,自明清以来,文人墨客、官宦世家多在此置宅安居,到了民国,虽不复昔日鼎盛,可风骨犹在,气度犹存。一墙之隔,便是截然不同的世界——南洋华商西街。

  晚清海禁大开,陕籍侨商远赴南洋谋生,经商致富后纷纷回乡置业,洋行、银号、货栈、侨商会馆沿街而立,西装、皮鞋、怀表、洋文与传统马褂、布鞋、算盘、陕音交织在一起,成为西安城内最开放、最富庶、最新潮的一隅。

  一文一武,一旧一新,一静一动,一雅一商。

  陆家院守着诗书风骨,华商西街迎着海外风云。

  而虞家与江家,恰好站在这两道风景的两端,成为整个雁塔区最让人艳羡的两门望族。

  虞家,是关中老牌书香世家,祖上曾官至翰林院编修,世代藏书、治学、抚琴、作画,不贪权位,不恋富贵,到了民国,家道虽渐清寒,可风骨不减。家中独子名虞卿,字汀澜客,年十九,眉目清俊温润,气质沉静出尘,不爱喧嚣市井,不慕功名利禄,终日与琴、书、梅、月为伴。

  他最擅古琴,尤爱那首传世千年的《梅花三弄》。

  琴曲最早见于《神奇秘谱》,源自东晋桓伊笛曲《梅花引》,全曲十段,泛音三叠,写尽梅花傲雪凌霜、清雅高洁之姿。汀澜客弹此曲,清、冷、孤、雅、静、远,听过的老人都说,此子琴中藏古意,有魏晋君子之风。

  江家,则是南洋华侨巨擘,几代人在海外经营丝绸、茶叶、瓷器贸易,富甲一方,却极重家教,家中子弟皆习诗书,女眷皆守礼仪,既有华侨世家的开阔眼界,又有传统世家的端庄气度。江家有一女,名江雪文卿,小字淑雅,年长虞卿一岁,容貌清雅,性情温婉,通诗文、懂琴韵、善刺绣,举止间自带一股如梅似雪的静气。

  两人自幼相识。

  陆家院的私塾,雁塔下的晨雾,华商西街的晚风,庭院里那株两人亲手栽下的腊梅,都见过他们年少并肩、眉目含笑的模样。在所有世交长辈、邻里亲友眼中,虞汀澜与江文卿,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门当户对,才貌相当,心意相通,只差一纸婚约,便能成就一段流传长安的佳话。

  一九一二年七月五日这一天,江家老管家带着礼盒与庚帖,亲自踏入虞家朱门。

  不是寻常拜访,而是提亲。

  虞母端坐堂上,看着眼前温文沉静的儿子,眼底藏不住欣慰与欢喜。江管家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而稳妥:“虞夫人,我家主人感念虞江两家世代交好,公子与小姐自幼相知,情投意合,特命老奴前来提亲。重阳之日,先行定亲,待来年春暖花开,便完婚成亲,不知夫人意下如何?”

  汀澜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,抬眼时,目光平静却亮如星子。

  他想起无数个黄昏,文卿站在梅树下,安安静静等他弹完一曲《梅花三弄》。她从不会打断,只静静聆听,琴音落罢,才轻轻开口:“汀澜,你的琴里有溪山夜月,有凌风戛玉,有铁笛风骨,唯独少了一点人间烟火。”

  他当时笑着答:“若有你在,人间烟火,我愿一生慢慢学。”

  那一幕,清淡、干净、不染尘埃,恰如古琴曲《梅花三弄》第一段溪山夜月,寒夜静景,月光山水,铺垫出一段清冷温柔的开篇;又似第二段一弄叫月,声入太霞,梅花初绽,清高冷艳,正是少年少女初见心动的模样。

  婚约,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定下。

  没有波折,没有阻挠,没有门第之见,没有乱世纷扰,仿佛天下动荡,都与这深宅小院无关。汀澜客回到自己临院的小楼,小楼正对那株年少共栽的梅树,风来风去,梅影婆娑,他给这小楼取名——风中阁。

  风来不住,风去不留,梅开不惊,梅落不悲。

  那时的他,尚不知这四个字,竟成了他一生的谶语。

  他端坐琴前,抬手拨弦。

  琴音泠泠,如清泉落石,如月光铺地,正是《梅花三弄》。

  一弄叫月,声入太霞,是初见时她眼底的星光;

  二弄穿云,声入云中,是相知时彼此的心曲;

  三弄未及奏响,心中已满是安稳与期盼。

  他以为,人生从此便是琴瑟和鸣,梅香绕堂;

  他以为,乱世再乱,也乱不散两颗真心;

  他以为,长安常在,雁塔常立,梅花常开,眼前人,常伴左右。

  他不知道,命运的寒风已在暗处悄然集结,如同琴曲第四段青鸟啼魂,寒风凛冽,霜雪将至,所有看似安稳的美好,都将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里,碎成满地遗憾。

  第二章南洋风雨骤,故园人心变

  江家的繁华,根基不在西安,而在万里之外的南洋。

  民国初立,国内政局动荡,列强环伺,海上航线受阻,货轮被扣,钱庄倒闭,资金套牢,一夜之间,无数百年侨商商号轰然倒塌。江家几代积累的财富与基业,在这场时代洪流里,同样遭遇灭顶之灾。

  消息先是悄悄传入西安:南洋三条货轮遇风暴沉没,货物尽失;

  再传:海外钱庄受时局波及破产,江家大半资金被套牢无法取出;

  到后来,债主纷纷登门,华商西街昔日车水马龙的江家大门,日渐冷清,门可罗雀。

  世态炎凉,在最繁华的街上,展露得最刺骨、最无情。

  这些事,江父江母一直拼命瞒着文卿。他们不想让女儿带着忧虑与惶恐,等待一场还未到来的婚事;更不想让虞家知道,江家已经从云端跌落泥途,从华侨巨擘,变成负债累累的破落之家。

 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
  八月末,整个雁塔区、整个陆家院、整个华商西街,都在悄悄议论同一件事:江家要垮了。

  虞母最先坐不住。

  她不是嫌贫爱富的世俗妇人,可她身为母亲,不得不为儿子的一生考量。虞家本就只靠祖产、藏书、薄田度日,清而不富,稳而不贵,一旦与负债累累的江家联姻,儿子这一生,都将被债务拖累,被困境捆绑,一身才情,终将埋没在柴米油盐与催债声中。

  那一晚,昏黄的灯光映着母亲鬓边早生的白发,她把汀澜客叫到跟前,声音轻却坚定:“卿儿,江家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

  “知道。”汀澜客点头,神色平静。

  “那婚约……”母亲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先搁下吧。”

  汀澜客猛地抬眼,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:“母亲,婚约已定,一言九鼎,岂能因家境起落,便轻言背弃?这不是君子所为。”

  “情义不能当饭吃!”母亲声音微颤,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,“你是虞家唯一的后人,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,不是让你把一辈子都填进江家的债务里!你一身才情,难道要就此埋没吗?”

  “我娶的是文卿,不是江家的财富。”汀澜客语气坚定,“无论江家富贵还是贫穷,兴盛还是败落,我对她的心意,从未改变。”

  “可她是江家的女儿!她身后是一整个家的债,一整个家的难!”母亲急得落泪,“你若执意如此,便是不孝!”

  母子二人,争执不下,最终不欢而散。

  汀澜客回到风中阁,一夜未眠。

  他不是不明白母亲的恐惧与担忧,不是不懂世事的艰难与残酷,可他不能。不能在她最艰难、最无助的时候,转身离开;不能在婚约已定、心意相通的时候,背信弃义;不能做一个丢了风骨、忘了初心的小人。

  他想去见文卿,想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,告诉她:

  无论江家变成什么样,我都不退婚。

  你信我,我守你,一生一世,不离不弃。

  可他终究没有去。

  江家已是一团乱麻,父母焦头烂额,债主登门吵闹,他不愿在这样的时刻闯入,徒增她的慌乱与难堪。他想等,等江家稍稍安定,等风波稍稍平息,再用最郑重、最体面的方式,守住他的承诺。

  他不知道,文卿早已知道一切。

  她站在江家楼上的窗前,望着陆家院的方向,望着风中阁那扇始终亮着灯的窗,眼底满是忧愁,却依旧带着一丝坚定。丫鬟在一旁轻声劝:“小姐,如今家里落难,虞家……未必还肯认这门亲事。公子他,或许也身不由己。”

  文卿轻轻摇头,声音轻,却稳如磐石:“他不是那样的人。我信他。”

  她信他,如同信寒冬一过,梅花必开;

  她信他,如同信春江潮水,终会连海平;

  她信他,如同信人间真情,不会被风雨摧折。

  可她不知道,虞家内部的压力,远比她想象得更重、更痛。

  虞母见儿子执意不肯松口,不肯放弃婚约,急火攻心,一口气没上来,当场晕倒在地。大夫前来诊治,连连摇头,只留下一句话:忧思过甚,气血郁结,切忌再动气,切忌再烦心,否则性命堪忧。

  汀澜客是孝子。

  一边是生养他、病危在床、以性命相劝的母亲;

  一边是倾心相爱、一诺千金、情深义重的女子。

  他被夹在中间,寸步难行,心如刀绞,日夜难安。

  琴还在弹,《梅花三弄》却断断续续,再无往日清欢。

  从前是清、雅、静、远;

  如今是乱、凉、苦、痛。

  琼瑶在《梅花三弄》里写:梅花一弄断人肠,梅花二弄费思量。

  他直到此刻,才真正读懂这两句词里藏着的,撕心裂肺的苦。

  痴情最苦,不在爱而不得,在不能爱、不敢爱、不舍爱。

  第三章重阳无婚约,一院秋风寒

  重阳将至,定亲之日近在眼前。

  整个陆家院都在等着一场喜事,等着虞江两家联姻,等着一对才子佳人终成眷属。可谁也没有想到,江家派人前来,不是催亲,而是退婚。

  江管家再次踏入虞家,神色黯然,面容憔悴,对着病床上勉强起身的虞母深深一揖,声音沙哑:“虞夫人,老奴今日前来,是奉我家主人与小姐之命,前来退婚。我江家如今败落,负债累累,配不上虞公子,不敢拖累公子一生。从此,江虞两家,婚约作废,互不相干,再无瓜葛。”

  病床上的虞母,长长松了一口气,眼中愁云散去大半。

  站在一旁的汀澜客,却如遭雷击,浑身冰冷,脸色惨白如纸。

  他声音发颤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是……文卿的意思?”

  “是。”江管家不敢抬头看他,目光躲闪,语气沉重,“小姐说,不愿耽误虞公子的前程,不愿毁了虞公子的一生。从此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”

  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

  八个字,像八根冰冷的针,一根一根,狠狠扎进他的心口,扎进他的骨血,扎进他所有的期盼与真心里。

  汀澜客疯了一般冲出虞家,穿过陆家院幽深的巷陌,穿过雁塔下的青石路,直奔华商西街江家大门。他要见她,他要亲口问她一句:这是不是你的真心?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?你是不是真的舍得,把我们十几年的情意,一笔勾销?

  江家大门,紧闭不开。

  门人进去通报,片刻后回来,只冷冷回一句:“我家小姐不见客,请虞公子回去。”

  他从日暮等到深夜,从夕阳西下等到夜色如墨。

  秋风刺骨,寒露沾衣,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江家门外,像一株被寒霜打落的梅枝,孤独、倔强、绝望。

  风中阁的灯,明明灭灭;

  江家楼上的窗,一直亮着,却始终没有人出现。

  窗内,文卿扶着窗棂,泪如雨下,浑身颤抖。

  退婚,是她亲口说的,是她亲自决定的。

  她看清了家道中落的困境,看清了债主临门的狼狈,看清了虞母病危的模样,看清了汀澜客左右为难的痛苦。她爱他,爱到入骨,所以不能拖累他;爱到情深,所以必须推开他;爱到无悔,所以宁愿让他恨她、怨她、忘了她,也不要让他因她,毁了一生,埋没一身才情。

  “汀澜客,对不起。”

  “此生,我不能陪你了。”

  “你要好好活着,好好弹琴,好好过人间烟火,好好找一个安稳的女子,共度一生。”

 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,泪水打湿衣襟,打湿窗沿,打湿那段还未开始,便已结束的情缘。

  庭院里的梅枝被风吹动,沙沙作响,像一声无声的叹息,像一曲不成调的《梅花三弄》,像李商隐诗里那句: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

  汀澜客在江家门外,站了整整一夜。

  天快亮时,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,他终于明白。

  她不见他,不是不爱;

  她退婚,不是无情;

  他们之间,不是缘分太浅,是命运太狠。

  婚约断了,情意没断,可他们,再也走不下去了。

  他缓缓转身,一步一步,走回陆家院,走回风中阁。

  背影孤冷,落寞,苍凉,像被狂风摧折的一枝寒梅,落尽了花瓣,碎尽了温柔。

  一九一二年重阳。

  没有定亲宴,没有红绸彩带,没有欢声笑语,没有琴瑟和鸣。

  只有风中阁一院秋风,一曲断断续续、凄清悲凉的《梅花三弄》。

  梅花初开,便已落尽;

  情缘刚起,便已尘埃落定。

  这便是他们的始。

  始于清风明月,青梅竹马;

  终于风雨闭门,一别两宽。

  始于一弄叫月,清艳初绽;

  终于青鸟啼魂,寒风泣血。

  从此,长安依旧,雁塔依旧,梅树依旧。

  只是两个人,被命运硬生生,拆成了两岸,隔成了天涯。

  从此,山水不相逢,音讯不相通,各自换人间,一生不相守。

  上·二弄穿云,三弄横江

  第四章一九一三年春,远赴南洋隔天涯

  退婚之后,陆家院与江家,彻底断了所有往来。

  同在一片雁塔之下,同在一片长安城里,遇见,也只当互不相识,擦肩而过,目不斜视。曾经的青梅竹马,曾经的世交好友,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,活成了两个毫无交集的世界。

  汀澜客大病一场,卧床月余,瘦得脱了形,曾经清俊温雅的眉目,只剩下憔悴与落寞。病好之后,他彻底变了。

  不再笑,不再多言,不再与友人往来,不再踏足华商西街,终日闭门在风中阁,弹琴、看书、静坐、发呆。琴音一日比一日凉,一日比一日远,一日比一日苍凉。

  《梅花三弄》第二段二弄穿云,声入云中,是他想靠近,却越飘越远;

  第五段三弄横江,隔江长叹声,是他想诉说,却无人可听,无人可诉。

  他弹《春江花月夜》,弹到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”,总会停下琴,怔怔望着窗外,眼底一片空茫。

  他唱《乌兰巴托的夜》,轻声哼着“穿过旷野的风你慢些走,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”,歌声轻得像风,一触即碎。

  他念《如是》,念着“来时不忙,去时不慌,长歌一曲,春色人间”,可他知道,他的人间,早已没有春色。

  江家的处境,一日难过一日。

  变卖西安祖产,偿还部分债务,依旧填不上资金缺口。最终,江父横下一条心,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:放弃西安所有基业,举家重返南洋,从头开始,东山再起。

  消息传开,南洋华商西街一片唏嘘。

  曾经风光无限、威震海外的华侨大族,就这样狼狈离开故土,远走异国,不知何日才能归来,不知此生还能否归来。

  文卿收拾行装时,悄悄来到陆家院外。

  她没有进去,没有敲门,没有让人通报,只站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,远远望着风中阁那扇窗。窗内灯亮着,她知道,他在;她知道,他或许也知道,她来了。

  可他们之间,已经隔着太多太多东西。

  家道败落的屈辱,债务缠身的艰难,长辈施压的无奈,彼此守护的成全,还有那段被硬生生斩断的情缘。

  一步之遥,却如隔千里万里,如隔沧海桑田。

  丫鬟在一旁轻声劝:“小姐,我们走吧,看见了,更难过;见了面,更不舍。”

  文卿最后望了那扇窗一眼,望了庭院里那株梅树一眼,望了这片她从小长大的故土一眼,轻轻点头,泪水无声滑落。

  这一眼,就是半生;

  这一别,就是天涯。

  一九一三年春,渭水河畔,商船起航。

  江家一家人登上南下的货轮,驶离长安,驶离关中,驶离故土,驶向茫茫大海,驶向万里之外的南洋。文卿站在甲板上,海风拂面,浪花翻涌,望着渐渐远去的长安城墙,望着渐渐模糊的雁塔轮廓,泪水无声滑落,打湿衣襟。

  再见,长安。

  再见,雁塔。

  再见,陆家院。

  再见,风中阁。

  再见,汀澜客。

  此生,还能再回来吗?

  她不知道,也不敢想。

  而风中阁内,汀澜客临窗而立,望着南方,望着茫茫云海,神色平静,眼底却藏着无尽的痛与遗憾。他知道她走了,知道她远赴南洋,知道从此山高水远,相见无期,音讯难通。

  他没有去送行。

  不敢去,不能去,不忍去。

  一去,便再也放不下;一去,便再也回不到平静;一去,便会把所有的隐忍与克制,全部崩塌。

  他抬手抚琴。

  琴音苍凉,沉郁,如泣如诉,漫过庭院,漫过雁塔,漫过渭水,漫过长江,漫向茫茫南海。

  《梅花三弄》弹到三弄横江,隔江长叹声,低音沉厚,余韵悲凉,一弦一声,皆是遗憾,一字一句,皆是不舍。

  他低声吟起《别亦难》:

  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

  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
  吟罢,泪落。

  第五章各自人间安,烟火两不扰

  南洋,陌生的土地,炎热的气候,不同的语言,迥异的习俗。

  江家从云端跌落尘埃,从华侨巨擘变成普通小商户,一切从头开始,艰难困苦,远超想象。文卿收起闺阁小姐的娇柔与雅致,放下吟诗作对的闲情,放下抚琴刺绣的雅趣,开始学着算账、打理生意、照顾父母、操持家务。

  从前吟风弄月的手,开始记账单、算银钱、理杂物、做粗活;

  从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江雪文卿,成了家里的顶梁柱,沉稳、隐忍、坚韧、不屈。

  她活成了另一幅模样,像梅花熬过寒彻骨,像春风吹过荒野地,像《烟雨唱扬州》里唱的:“风吹云动天不动,水推船移岸不移”,无论世事如何变迁,她心底的那份坚守与温柔,从未改变。

  有人看她年轻貌美,才情出众,纷纷上门提亲,劝她改嫁,劝她放下过往,劝她重新开始。她总是轻轻一笑,婉言拒绝,语气温和,却态度坚定。

  不是非他不嫁,不是执念太深,是心里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,早已被一个人占满,再也容不下别人。她在南洋,安安静静,平平淡淡,守着父母,守着一点小生意,守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,守着一颗从未改变的心。

  如同换了人间。

  从前的江雪文卿,死在了一九一二年长安的秋风里;

  如今的她,只是南洋华侨街一个平凡、安稳、沉静的女子。

  长安,陆家院,风中阁。

  汀澜客也慢慢走出了那段撕心裂肺的伤痛与阴霾。

  母亲身体日渐好转,他遵从母意,娶了一位本分安稳、善良温和的书香人家女子为妻。妻子不懂琴,不通诗,不会和他唱和《梅花三弄》,不会懂他琴里的古意与遗憾,却会给他温茶、缝衣、打理家中一切,安安稳稳,细水长流,把人间烟火,一点点带进他的生活。

  他对妻子,敬重、温和、尽责、体贴,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。

  心底最软的那一处,依旧是一九一二年那个夏天,那个站在梅树下,眉眼温婉、笑容清雅的女子。

  后来,他们有了孩子,一儿一女,乖巧可爱。

  他教孩子读书,教孩子写字,教孩子赏梅,教孩子弹琴,教孩子做人要像梅一样,清、正、坚、雅,要像《如是》里写的:“慈悲着福慧,微笑着良善,百年后依旧开那一朵莲”。

  他闭口不提南洋,不提江家,不提江雪文卿。

  仿佛那一段年少情深,从来没有发生过;

  仿佛他一生,就只是风中阁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,一个安稳的丈夫,一个慈爱的父亲。

  岁月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。

  一九二〇年代,军阀混战,天下大乱;

  一九三〇年代,日寇入侵,山河破碎;

  一九四〇年代,抗战胜利,家国重生;

  一九五〇年代,新中国成立,万象更新。

  西安在炮火边缘辗转,南洋在风浪之中浮沉。

 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人间,挣扎、生存、安稳、老去。

  音讯隔绝,相见无期,互不打扰,各自安好。

  他在长安,守着风中阁,守着老梅,守着家人,一年又一年;

  她在南洋,守着小家,守着回忆,守着初心,一岁又一岁。

  琼瑶写:梅花二弄费思量。

  这份思量,藏在心底,不说,不问,不提,不见,却从未消失,从未淡忘,从未放下。

  第六章岁月催人老,相思入梦来

  一九五〇年,新中国成立之初,天下渐定,人心渐安。

  汀澜客已近六十岁,须发半白,脊背微驼,眼神温和,带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淡然与通透。母亲早已过世,葬在庭院梅树之下;妻子也已先他一步离去,留下一双儿女,早已长大成人,各自成家,各自安稳。

  偌大的风中阁,又只剩下他一人。

  清静,孤寂,却也安稳。

  庭院里那株梅树,已经长得苍劲古雅,枝干粗壮,成为陆家院一景。每到寒冬,花开满枝,香飘半条街,路人经过,无不驻足赞叹,却无人知晓,这株老梅,藏着一段近四十年的遗憾情缘。

  他依旧每日弹琴,依旧弹《梅花三弄》,依旧弹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
  琴音里,少了年少的激越,少了中年的悲凉,多了一份琴曲第六段玉箫声的平和与悠远,舒缓过渡,意境淡然,像他这一生,走过惊涛骇浪,走过风雨沧桑,终归于平静。

  这一年秋雨连绵,淅淅沥沥,打湿了雁塔的青砖,打湿了陆家院的巷陌,打湿了风中阁的窗棂。汀澜客独坐阁中,翻出一本尘封数十年的旧诗稿。

  纸页泛黄,字迹青涩,字字句句,皆是年少时写给文卿的情诗。

  诗稿深处,夹着一枝早已干枯的梅花。

  那是一九一二年夏天,她亲手插在他发间的那一枝,他藏了近四十年,珍藏了近四十年。

  他轻轻抚摸干枯的花瓣,指尖微微颤抖,眼底微微发热。

  近四十年了,她在南洋,还好吗?

  是不是早已儿孙满堂,家庭和睦?

  是不是早已忘了长安,忘了雁塔,忘了陆家院,忘了风中阁,忘了他?

  他从不刻意打听,却从未真正忘记;

  他从不刻意提起,却从未真正放下。

  遗憾,像梅树的根,深深扎在心底,岁月越久,扎得越深;

  思念,像春江的水,绵绵不绝,时光越长,流得越远。

  有人说,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伤痛,可以淡忘一切遗憾。

 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,时间越久,越清晰;有些人,岁月越长,越难忘。

  不是不爱,不是不念,是不能再爱,不能再念,只能放在心底最深处,轻轻安放,不再打扰,不再相见。

  雨停,夕阳穿云而出,金辉洒在梅树枝头,晶莹剔透,美不胜收。

  汀澜客轻轻合上诗稿,放回书架最深处,轻声轻叹。

  过往不追,未来不迎,当下不负,如此安好。

  同一时期,万里之外的南洋。

  文卿也已年过六十,父母早已离世,葬在异国他乡的土地里,再也不能回归故土。她一生未嫁,无儿无女,守着江家留下的一点小基业,安安静静度日。

 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皱纹,却没有磨去她眼底的清雅与温婉。

  她依旧爱穿素色衣裳,爱临窗静坐,爱绣梅花,爱听风,爱望月。

  晚年之后,思乡之情越来越重,越来越浓。

  她常常做梦,梦回长安,梦回雁塔,梦回陆家院,梦回年少时光。

  梦里,他还是那个清俊温雅的少年,在风中阁弹琴,琴音清越,梅香满院;

  梦里,她还是那个温婉娴静的女子,站在梅树下听琴,眉眼含笑,心意相通;

  梦里没有退婚,没有离别,没有南洋,没有风雨,只有长安,只有梅花,只有他们。

  梦醒,泪湿枕巾,相思断肠。

  身边老仆,是当年从长安一同带来的丫鬟,如今也已是白发苍苍,劝她:“小姐,您一辈子牵挂长安,牵挂故土,回去看看吧。叶落归根,总要回故土的,不能一辈子埋在异乡。”

  文卿轻轻摇头,声音温和却坚定:“回去又能如何?物是人非,事事皆休,何必再去打扰,何必再添伤感。”

  她怕。

  怕回去,看见他已儿孙绕膝,一世安稳,自己残存的念想碎得彻底;

  怕回去,看见风中阁依旧,梅树依旧,而他们,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;

  怕近四十年的平静与淡然,一朝崩塌,晚年不得安宁。

  可她又忍不住,一点点收集长安的消息,收集雁塔的消息,收集陆家院的消息,收集风中阁的消息。

  听说雁塔还在,依旧巍峨耸立;

  听说陆家院还在,依旧青瓦连绵;

  听说风中阁还在,依旧梅香阵阵;

  听说那株老梅,年年花开依旧;

  听说,虞汀澜还住在风中阁,安然无恙,岁月安稳。

  知道他安好,她便心安;

  知道他无恙,她便释然。

  她在南洋,亲手栽下一株腊梅。

  每到寒冬,梅花盛开,雪映梅花,清艳绝伦,她便会轻轻吟起那首《梅花三弄》:

  红尘自有痴情者,莫笑痴情太轻狂。

  若非一番寒澈骨,那得梅花扑鼻香。

  吟罢,默然良久,泪水无声滑落。

  梅花三弄风波起,云烟深处水茫茫。

  人间万事,风云变幻,终究如烟如云,如雾如尘。

  他们之间,也只剩下一片茫茫云烟,一段茫茫过往。

  这便是他们的上。

  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;

  欢喜是假,安稳是真;

  遗憾是真,沉默更是真。

  半生已过,故人未忘;

  各自人间,两两相望。

  中·玉箫声远,凌风戛玉

  第七章一九六〇年,风雨半生归平淡

  一九六〇年,新中国稳步前行,长安古城重归安宁,雁塔区烟火气浓,陆家院依旧沉静,南洋华商西街早已改名换姓,可那段尘封的往事,依旧藏在岁月深处,不曾消散。

  汀澜客已是六十八岁的老人。

  须发皆白,步履微蹒跚,却依旧眉目清朗,气质温雅,每日静坐风中阁,弹琴、看书、赏花、望月,不问世事,不扰纷争,活得淡然、清净、安稳。

  儿女孝顺,孙辈绕膝,时常前来探望,陪伴左右,一家人其乐融融,外人看他,一生安稳,一世清净,儿孙满堂,功德圆满,是陆家院最让人敬重的长者。

  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有一个位置,空了近五十年。

  那是江雪文卿的位置,从年少,到迟暮,始终空着,从未填满,从未替代。

  他依旧每日弹琴,《梅花三弄》早已弹得炉火纯青,十段意境,烂熟于心。

  溪山夜月,是初见的温柔;

  一弄叫月,是心动的清艳;

  二弄穿云,是相知的风骨;

  青鸟啼魂,是别离的悲凉;

  三弄横江,是隔世的长叹;

  玉箫声,是岁月的悠远;

  凌风戛玉,是梅花的摇曳;

  铁笛声,是不屈的坚韧;

  风荡梅花,是落英的淡然;

  欲罢不能,是余生的牵挂。

  琴音里,没有悲,没有喜,没有痛,没有恨,只有平淡,只有悠远,只有释然,只有如《如是》里写的:“当时不杂,过时不恋,浅墨入画,岁月入禅”。

  他常常坐在梅树下,望着长安的天空,望着雁塔的方向,轻声哼起《祈祷》:

  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,多少祈祷在心中;

  让大家看不到失败,叫成功永远在。

  他祈祷,她在南洋,一生平安,一世安稳,无灾无难,无忧无伤;

  他祈祷,岁月待她温柔,时光护她安好,余生皆喜乐,岁岁常欢愉。

  他从不敢祈祷相见,不敢祈祷重逢,不敢祈祷再续前缘。

  各自安稳,各自安好,便是他对她,最后的温柔,最后的成全。

  南洋,文卿也已是六十九岁的老人。

  身体依旧康健,精神依旧清朗,一生未嫁,无儿无女,却收了几个华侨孤儿,悉心教养,视如己出,日子过得平静、安稳、充实。

  她依旧爱临窗静坐,爱绣梅花,爱听风,爱望月,爱哼起那些从长安带来的老歌。

  《烟雨唱扬州》《别亦难》《春江花月夜》《梅花三弄》,一首一首,轻声哼唱,歌声轻得像风,柔得像水,藏着近五十年的思念与牵挂。

  她依旧会常常梦见长安,梦见陆家院,梦见风中阁,梦见那个弹琴的少年。

  梦醒,不再落泪,不再心痛,只剩下淡淡的温柔,淡淡的释然。

  近五十年岁月,早已把当年的撕心裂肺,磨成了平淡如水;

  早已把当年的痛彻心扉,磨成了云淡风轻。

  她知道,他们都老了;

  她知道,他们都安稳了;

  她知道,他们都在各自的人间,活成了最好的模样。

  她不再执念于相见,不再执念于重逢,不再执念于过往。

  正如《如是》里写的:“来时不忙,去时不慌,长歌一曲,春色人间”。

  她的人间,虽无他相伴,却也因这份深藏的思念,有了春色,有了温柔,有了意义。

  她常常对着长安的方向,轻声祈祷:

  愿他平安,愿他康健,愿他儿孙绕膝,愿他一世无忧。

  愿他忘了过往,忘了遗憾,忘了她,从此一生喜乐,再无相思苦。

  第八章风中阁梅开,南洋梦长安

  一九六五年冬,长安大雪。

  陆家院一片银装素裹,风中阁庭院里那株老梅,在大雪中傲然绽放,花开满枝,香飘十里,清艳绝伦,成为整个雁塔区最动人的风景。

  汀澜客坐在梅树下,披着厚毯,静静赏梅。

  雪落肩头,梅香入鼻,琴放在一旁,不曾弹奏,只安安静静,与梅相伴,与雪相融,与岁月相守。

  孙辈围在身边,叽叽喳喳,问他:“爷爷,这株梅树,是谁种下的呀?”

  他轻轻抚摸粗糙的树干,眼中泛起一丝温柔,轻声答:“是爷爷和一位很重要的人,年少时一起种下的。”

  “那位重要的人,现在在哪里呀?”

  他抬头,望向南方,望向茫茫云海,轻声道: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在一个有海、有风、有梅花的地方。”

  “爷爷想她吗?”

  他沉默良久,轻轻点头,又轻轻摇头,声音轻得像雪:“不想,不念,不扰,不见,便是最好。”

  孙辈不懂,只笑着在雪地里玩耍。

  他望着漫天飞雪,望着满树梅花,轻声吟起《春江花月夜》:

  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

  白云一片去悠悠,青枫浦上不胜愁。

  吟罢,微微一笑,眼底无悲无喜,只有淡然。

  近五十年了,他早已学会,把思念藏在心底,把遗憾埋在岁月,把牵挂化作祈祷,把深情化作淡然。

  不打扰,不相见,不联系,不提起,便是对彼此最好的守护。

  同一时刻,南洋也降下一场罕见的大雪。

  南洋地处热带,极少落雪,这一年,却飘起点点雪花,落在文卿庭院里那株梅树上。雪映梅花,清艳绝伦,像极了当年长安陆家院的那一幕,像极了年少时,他们一同赏梅的模样。

  文卿临窗而立,披着素色披肩,望着雪梅,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泪光。

  老仆在一旁轻声道:“小姐,长安也下雪了吧,风中阁的梅树,也开了吧。”

  文卿轻轻点头,声音温和:“开了,一定开了,年年都开,开得很好。”

  “小姐,想回去看看吗?”

  文卿轻轻摇头,微微一笑:“不必了,看见这雪,看见这梅,就等于回了长安,回了陆家院,回了风中阁。”

  她轻声哼起《乌兰巴托的夜》:

  乌兰巴托的夜,那么静,那么静。

  连风都听不到,听不到。

  她把长安,把雁塔,把陆家院,把风中阁,把汀澜客,都藏在这静静的歌声里,藏在这静静的雪夜里,藏在这静静的梅花里。

  不打扰,不相见,不怀念,不提起。

  各自人间,各自安稳,各自终老,各自欢喜。

  第九章岁月如流水,余生皆淡然

  一九七〇年,汀澜客七十八岁,文卿七十九岁。

  人生七十古来稀,他们都已走到人生的迟暮之年,身体日渐衰弱,步履日渐蹒跚,却依旧心性淡然,安稳度日。

  汀澜客依旧守着风中阁,守着老梅,每日静坐,每日赏梅,每日弹琴,每日祈祷。

  琴音越来越淡,越来越轻,越来越悠远,像琴曲第十段欲罢不能,余韵悠长,意犹未尽,藏着一生的故事,一生的深情,一生的遗憾,一生的淡然。

  他常常对儿女说:“我百年之后,就把我葬在这株梅树之下,陪着你奶奶,陪着这株梅,陪着风中阁,陪着长安这片土地。”

  儿女含泪应允,心中明白,父亲这一生,最牵挂的,便是这院中梅,便是这风中阁,便是那段藏在岁月深处的过往。

  文卿在南洋,也早已立下遗嘱。

  她百年之后,不立碑,不声张,不办丧事,骨灰撒向大海,随风而去,随浪而流,一半流向南洋,一半流向长安,流向她魂牵梦萦的故土。

  她对老仆说:“我这一生,生于长安,长于长安,年少离开,终老南洋,心却永远留在长安,留在雁塔,留在陆家院,留在风中阁。骨灰归海,便是归乡,便是归他身边。”

  老仆落泪,她却微微一笑,淡然从容。

  他们都老了,老到不再心痛,老到不再遗憾,老到不再思念,老到把所有的深情与牵挂,都化作了岁月里的淡然与从容。

  他们都在各自的人间,活成了最安稳、最平静、最释然的模样。

  换了人间,换了岁月,换了身份,换了生活,唯独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意,从未改变,从未褪色,从未消散。

  这便是他们的中。

  玉箫声远,岁月悠长;

  凌风戛玉,梅香依旧;

  半生平淡,余生安然;

  两两相望,永不相见。

  下·铁笛风劲,风荡梅花

  第十章一九七五年秋,故土归魂人

  一九七五年秋,天高云淡,长安古城一片安宁祥和。

  汀澜客已是八三岁高龄,身体日渐衰微,缠绵病榻,时日无多。儿女孙辈日夜守候在床前,悉心照料,不离不弃,风中阁里,充满了家人的温情与不舍。

  他躺在床上,目光浑浊,却依旧能透过窗,望见庭院里那株苍劲的老梅。

  梅树依旧枝繁叶茂,静静等待寒冬到来,等待花开满枝。

  他常常陷入昏睡,昏睡中,总会梦见年少时光。

  梦见一九一二年的夏天,梦见雁塔下的清风,梦见陆家院的梅树,梦见风中阁的琴音,梦见那个眉眼温婉、笑容清雅的女子。

  梦里,他们没有退婚,没有别离,没有南洋,没有风雨,只有琴瑟和鸣,只有梅香绕堂,只有一生相守,只有岁岁年年。

  梦醒,他微微一笑,没有遗憾,没有不舍,只有平静与安然。

  他知道,自己的大限将至,即将走完这一生。

  这一生,有过心动,有过深情,有过别离,有过遗憾,有过安稳,有过淡然,足矣。

  他轻声对儿女说:“我走之后,不必悲伤,不必难过,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,终归尘土,归于自然。我会一直在这梅树下,一直在这风中阁,守着长安,守着你们,守着那段过往。”

  儿女泣不成声,他却轻轻闭眼,静静安睡。

  同一时期,南洋。

  文卿也已是八四岁高龄,身体油尽灯枯,卧床不起,自知时日无多。老仆日夜守候在床前,看着这位一生清雅、一生深情、一生遗憾的主人,泪流满面。

  “小姐,我们回长安吧,回故土,落叶归根,死也要死在长安。”

  文卿沉默良久,缓缓睁开眼,目光望向北方,望向长安的方向,轻轻点头,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好,我们回长安。”

  近六十年漂泊,近六十年思念,近六十年牵挂,终究抵不过“落叶归根”四个字。

  她想回到长安,回到雁塔,回到陆家院,回到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,回到他所在的城市,哪怕不见,哪怕不语,哪怕只是静静长眠,也足矣。

  一九七五年秋末,文卿在老仆的陪伴下,踏上回归长安的路途。

  一路颠簸,一路风尘,一路思念,一路安然。

  近六十年远离,近六十年换人间,再次踏上故土,再次踏入西安,再次望见雁塔,文卿浑浊的眼中,泛起一丝泪光,一丝温柔,一丝释然。

  长安变了,街道变了,建筑变了,人也变了。

  可雁塔依旧巍峨,陆家院依旧沉静,风中阁的轮廓依旧清晰,庭院里的老梅依旧苍劲。

  一瞬间,时光仿佛倒流,又回到一九一二年那个夏天,回到年少初见的模样。

  马车缓缓驶过曾经的南洋华商西街,如今早已改名换姓,可她依旧一眼认出,这是她年少时长大的地方,这是她与他相识相知的地方,这是她一生牵挂的地方。

  泪水无声滑落,打湿衣襟,却不再悲伤,不再痛苦,只有温柔,只有安然。

  老仆轻声问:“小姐,我们去风中阁看一看吧,去看一看虞公子,去看一看那株梅树。”

  文卿轻轻摇头,声音微弱却坚定:“不必了。”

  不见,是最后的体面;

  不扰,是最后的温柔;

  不念,是最后的成全;

  不见,才能把彼此,永远留在最美的年纪。

  她在雁塔附近,买下一处小小的院落,安静居住,不再过问世事,不再打听消息,不再打扰任何人,安安静静,等待生命的终点。

  每日,她都会让仆人扶着,走出院落,远远望着陆家院的方向,远远望着风中阁的轮廓,远远望着那株老梅的枝影。

  远远看着,就够了;

  远远知道,他在那里,就心安了。

  近六十年别离,近六十年换人间,她不求相见,不求相守,不求重逢,只求他一生平安,一世安稳,足矣。

  第十一章梅落人将去,月照故人心

  一九七五年冬,寒冬将至,梅花欲开。

  文卿身体已然油尽灯枯,卧床不起,气息微弱,弥留之际。

  她吩咐老仆:“我死后,把我葬在雁塔之下,不立碑,不声张,不告诉任何人,就当长安,从来没有过江雪文卿这个人。”

  老仆泣不成声,含泪应允。

  文卿望着窗外,望着陆家院的方向,望着风中阁的方向,脸上露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容,如同年少初见时那般清雅温婉,那般温柔动人。

  她轻声吟起那首贯穿一生的《梅花三弄》:

  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教人生死相许。

  看人间多少故事,最销魂梅花三弄。

  吟罢,她又轻声吟起《春江花月夜》:

  不知乘月几人归,落月摇情满江树。

  最后,她轻声念起《别亦难》:

  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

  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弱,最终消散在寒风里,消散在梅花的清香里,消散在长安的夜色里。

  一生,终了;

  一世,终了;

  一段情,终了。

  南洋归来,故土长眠;

  未见故人,了却余生。

  几乎同一时刻,陆家院,风中阁。

  汀澜客也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
  儿孙环绕在床前,泣不成声,他却神色安详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,目光透过窗,望着庭院里那株即将绽放的梅树,望着长安的天空,望着雁塔的方向。

  他知道,她回来了,回到了长安,回到了雁塔,回到了这片土地;

  他知道,她走了,葬在了雁塔之下,长眠故土,安然离去;

  他不知道她具体葬在何处,也不想知道,更不会去寻找。

  不见,不扰,不念,不想,便是最好;

  不悲,不痛,不憾,不悔,便是圆满。

  他们这一生:

  年少相遇,青梅竹马,婚约已定,却被迫分离;

  中年相隔,天涯海角,各自人间,各自安稳;

  晚年同归长安,故土重逢,却终生不再相见。

  不是不爱,是不能爱;

  不是不见,是不该见;

  不是不念,是不必念。

  他轻轻闭上眼,声音微弱,却清晰无比:

  “文卿,长安梅开了,我来陪你了。

  此生错过,来生,我们不要再散。”

  话音落,气息绝。

  一代才子,一世深情,一生遗憾,安然离世。

  儿女依照他的遗愿,将他葬在庭院老梅之下,陪着母亲,陪着梅树,陪着风中阁,陪着长安这片土地,陪着那段藏了一生的情缘。

  第十二章风荡梅花落,人间曲终散

  一九七五年冬,梅花盛开,香满长安。

  雁塔之下,一抔黄土,无声无息,藏着一位一生清雅、一生深情、一生未嫁的华侨女子,藏着一段近六十年的遗憾情缘。

  陆家院中,梅树之下,一抔黄土,安静安然,葬着一位一生爱梅、一生弹琴、一生淡然的书香老人,藏着一段近六十年的相思牵挂。

  他们同归长安,同葬故土,同守梅花,同望风月,却终生不再相见,不再相认,不再相扰。

  琴曲《梅花三弄》第九段风荡梅花,落英纷飞,繁华落尽,归于尘土,归于平静,归于自然。

  他们的一生,也如这风荡梅花,轰轰烈烈地开,安安静静地落,不留痕迹,不留喧嚣,只留一段清香,一段故事,一段遗憾,一段深情。

  风吹过雁塔,吹过陆家院,吹过风中阁,吹过梅树枝头,带着梅花的清香,带着琴音的悠远,带着岁月的淡然,在长安古城里,轻轻飘荡。

  没有人再能说清他们的故事,没有人再能道尽他们的深情,没有人再能读懂他们的遗憾。

  只留下一段淡淡的、清清的、温柔的、遗憾的传说,在雁塔下流传,在陆家院流传,在长安城里流传。

  只留下那首《梅花三弄》,年年被人弹奏,岁岁被人传唱;

  只留下那首《春江花月夜》,句句写尽人间相思,字字道尽岁月沧桑;

  只留下那首《烟雨唱扬州》,唱尽人间情缘,唱尽岁月安然;

  只留下那首《别亦难》,唱尽相见之难,别离之苦;

  只留下那首《如是》,唱尽人生淡然,岁月入禅。

  这便是他们的下。

  铁笛风劲,不屈坚韧;

  风荡梅花,落英安然;

  迟暮归来,故土长眠;

  一生不见,一生心安。

  终·欲罢不能,梅韵风中阁

  第十三章一九七五年末,梅韵长存千古

  一九七五年末,岁尽冬深,梅花落尽,春风将至。

  西安雁塔,陆家院,风中阁,一切如常。

  雁塔依旧巍峨耸立,陆家院依旧青瓦连绵,风中阁依旧风来风去,老梅树依旧年年花开,《梅花三弄》的琴音,依旧在长安古城里,隐隐相传。

  后来,有人说,风中阁曾住过一位古琴老人,一生爱梅,一生弹琴,琴音清绝,风骨如梅;

  有人说,雁塔之下,埋着一位一生未嫁的华侨女子,清雅如梅,温柔如月,一生牵挂长安,一生牵挂一人;

  再后来,有人把两段故事合在一起,口口相传,成为一段长安往事,一段雁塔传说。

  说他们曾是青梅竹马,曾是天造地设,曾是名门望族后裔,曾婚约已定,却被命运拆散,一别一生,各自换人间,终生不再见。

  说他们一生深情,一生遗憾,一生牵挂,一生安然;

  说他们一生不扰,一生不见,一生不念,一生不忘;

  说他们如梅花,傲雪凌霜,清雅高洁,如明月,皎皎空中,温柔安然。

  没有人再能说清他们的姓名,没有人再能道尽他们的故事,只留下一段温柔的遗憾,一段清雅的梅韵,一段悠远的琴音,在岁月里,代代相传,千古不绝。

  古琴曲《梅花三弄》第十段欲罢不能,余韵悠长,意犹未尽,恰如他们的一生,恰如他们的情缘,恰如这段藏在长安风里的故事。

  欲罢不能,念念不忘;

  欲罢不能,梅韵长存;

  欲罢不能,风中阁里,岁岁年年,清芬不散。

  第十四章人间换沧桑,梅韵风中阁

  汀澜客。

  江雪文卿。

  虞卿,淑雅。

  一对名门望族后裔,

  一段长安雁塔情缘,

  一场一九一二年的相遇,

  一次一九一三年的别离,

  一生近六十年的换人间,

  一世终生不再见的遗憾。

  他们没有相守,没有圆满,没有轰轰烈烈,没有生死相随。

  只有初见的心动,相知的温柔,别离的遗憾,各自的安稳,余生的淡然。

  他们像《春江花月夜》里的月,年年望相似,代代无穷已;

  他们像《乌兰巴托的夜》里的风,静静沉默,悄悄牵挂;

  他们像《如是》里的莲,慈悲良善,淡然从容;

  他们像《别亦难》里的丝,春蚕到死,方始方尽;

  他们像《烟雨唱扬州》里的岸,水推船移,始终不移;

  他们像《梅花三弄》里的梅,傲雪凌霜,清雅高洁。

  红尘自有痴情者,莫笑痴情太轻狂。

  他们是痴情者,却从不轻狂;

  他们是有情人,却从不打扰;

  他们是遗憾人,却从不抱怨。

  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

  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

  他们一生等待,一生守望,一生牵挂,一生成全。

  等待,不是为了重逢;

  守望,不是为了相见;

  牵挂,不是为了打扰;

  成全,是为了各自安好。

  第十五章终章·梅韵风中阁,千古永流传

  风中阁,风来风去,风静风停;

  梅花开落,梅香如故,梅韵长存。

  汀澜客与江雪文卿的故事,终了。

  可梅韵风中阁的传说,永远不会终了。

  它藏在雁塔的风里,藏在陆家院的梅里,藏在风中阁的琴里,藏在长安的月色里,藏在《梅花三弄》的每一段琴音里,藏在所有有情人的心底。

  梅花一弄断人肠,年少相遇,情深一往;

  梅花二弄费思量,家道风波,无奈相忘;

  梅花三弄风波起,天涯相隔,换了人间;

  云烟深处水茫茫,同归故土,不见不散。

  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
  人生无尽岁,江月望相似。

  一别人间换,梅韵风中阁。

  从此,长安有阁,名风中;

  阁中有梅,名相思;

  梅中有韵,名遗憾;

  韵中有情,名成全。

  梅韵风中阁,千古永流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