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选自:《禹雨之期》
作者:霖笔・康乔烈夫
时间:二〇一三年九月十七日清晨
地点:故里府邸深秋里
康熙十四年,暮春。
京郊墨氏宗祠后的竹林深处,一座青瓦石墙的小院寂寂立着。院角的玉兰树落了最后一瓣花,风卷着残红,扑在窗棂上,沙沙作响。
屋内,一盏残灯豆大,映着榻上人的脸。墨陆景骅的呼吸细若游丝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方素色手帕,帕上的玉兰绣了一半,针脚还带着浅浅的温度,像极了那个人低头绣活时,温柔的眉眼。
门帘被轻轻挑起,带进一阵微凉的风。郑清禾捧着一碗参汤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扰了榻上人的清梦。他是墨陆景骅最信任的门客,一手丹青妙笔冠绝京华,更懂他词里的字字泣血,句句断肠。
“少主。”郑清禾将参汤放在床头矮几上,俯身低唤。
墨陆景骅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那双曾睥睨宗门、惊才绝艳的眸子,如今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水光,却在看向案头那本摊开的手稿时,漾起一丝清明。
手稿的扉页上,写着三个字——《墨门词话》。
“清禾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不必……费心了。”
郑清禾喉头一哽,伸手抚过手稿上的字迹。那些字,或浓或淡,或急或缓,皆是墨陆景骅半生的血与泪,爱与痛。
“少主的词,该传世的。”
墨陆景骅轻轻摇头,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。他的目光越过郑清禾,落在窗外的玉兰树上,恍惚间,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岁那年的春天,花雪纷飞里,那个穿着素白罗裙的少女,正坐在青石上,读着一卷诗。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……”他喃喃低语,指尖摩挲着帕上的绣线,“多好……”
话音落,残灯忽明忽暗,最终,彻底熄灭。
窗外,残阳如血,漫过山野。
墨门的故事,便从这首词,说起。
第一章木兰花·玉兰树下初相逢
康熙元年,春。
墨氏宗门的后山,是整个京郊最美的去处。千株玉兰连绵成海,每到暮春,花雪纷飞,香飘数里。墨陆景骅总爱来这里,或练剑,或读卷,或只是躺着,看流云在天际游走。
他是墨氏宗主墨温灵均的独子,生来便带着旁人望尘莫及的荣光。三岁识文,五岁习武,十岁便能吟出惊动宗门耆老的诗句。墨温灵均对他寄予厚望,盼着他将来能执掌墨氏,光耀门楣。
可墨陆景骅的心,从来不在那些丹书铁券、宗门权柄上。他爱山水,爱诗词,爱这世间一切干净而温柔的东西。
这日,他刚练完一套剑法,收剑时,剑气扫过身旁的玉兰树,惊起满树落英。他抬手,接住一片花瓣,正看得出神,忽闻一阵清脆的琴声,泠泠淙淙,顺着风,漫过耳际。
琴声来自后山深处的青石台。
墨陆景骅循着琴声走去,只见青石台上,坐着一个少女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罗裙,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,发间簪着一朵玉兰花。她垂着眼,手指轻拨琴弦,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像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。
“你是谁?”墨陆景骅忍不住开口。
少女的手顿了顿,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山间的清泉,看到墨陆景骅时,微微睁大,随即露出一抹浅浅的笑:“我叫苏舒窈。”
苏舒窈。
墨陆景骅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,只觉得像是含了一口清泉,甘甜清冽。
他后来才知道,苏舒窈是世交苏家的嫡女,因苏家夫人来墨门做客,便跟着一同来了。苏家虽是望族,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声势,与如日中天的墨氏,不可同日而语。
可墨陆景骅不在乎。
自那日起,后山的玉兰树下,便多了两道身影。他练剑,她便坐在青石上读诗,剑光掠过,落英沾了她的发梢;她抚琴,他便倚在树上静听,琴声悠悠,和着山风,漫过漫山遍野的春意。
他们会一起去摘最新鲜的野果,一起去听山涧的流水声,一起在玉兰树下刻字。
那日,墨陆景骅握着一把小刀,在最粗壮的那棵玉兰树上,一笔一画地刻着。苏舒窈站在他身后,踮着脚,看着他写字。
“景骅舒窈,岁岁年年。”
刻完最后一个字,墨陆景骅转头看她,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炽热:“舒窈,我们要岁岁年年,都在一起。”
苏舒窈的脸颊微红,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嗯。”
那时的他们,以为刻在树上的字,能像这玉兰树一样,历经百年,永不凋零。以为一句“岁岁年年”,便能真的相守一生。
他们不知道,宗门的规矩,世家的权衡,早已在暗处织好了一张网,只等着将他们,轻轻网住。
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,过了三年。
康熙四年,暮春。
玉兰树又开得如火如荼。墨陆景骅提着一个食盒,兴冲冲地往后山去。食盒里,是他亲手做的桂花糕,是苏舒窈最爱吃的。
他以为,等待他的,会是少女温柔的笑靥,和清脆的琴声。
可青石台上,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根琴弦,断在石台上,在风里,微微颤动。
墨陆景骅的心,猛地一沉。他扔下食盒,疯了一般往山下跑,跑到苏家暂住的别院,只见院门紧闭,门上贴着一张封条。
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墨门仆役,声音颤抖:“苏家……苏家的人呢?”
仆役见是少主,忙躬身道:“回少主,苏家小姐……被许给秦氏少主秦宸曜了,今日一早就走了。”
秦氏。
秦宸曜。
这两个名字,像两把尖刀,狠狠扎进墨陆景骅的心里。
秦家是京中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,与墨氏分庭抗礼。苏家日渐式微,为了攀附秦家这棵大树,苏父竟不顾苏舒窈的哭求,将她许给了秦宸曜。
墨陆景骅踉跄着后退,撞在院门上。他想起苏舒窈那日的眼泪,想起她握着他的手,哽咽着说“景骅,我爹爹要我嫁给别人”,想起他拍着胸脯说“别怕,我去求我爹,我一定能护着你”。
他去求了墨温灵均。
那日,他跪在宗主的书房里,跪了整整一夜。他说:“爹,我喜欢舒窈,我要娶她。”
墨温灵均坐在案后,脸色沉得像乌云密布的天。他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,一字一句道:“景骅,你是墨氏的少主,你的婚事,从来由不得你自己。苏家势微,秦家势大,这门亲事,对苏家是好事,对墨氏,也不是坏事。”
“可我喜欢她!”墨陆景骅红着眼,嘶吼道。
“喜欢?”墨温灵均冷笑一声,“在宗门兴衰面前,儿女情长,一文不值。”
那一夜,墨陆景骅的心,彻底凉了。
他不知道,苏舒窈离开那日,曾穿着一身红衣,站在墨门的墙外,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她望着墨门的方向,望着那片连绵的玉兰花海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
秦家的仆役催着她走,她一步三回头,直到那抹朱红的门,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墨陆景骅疯了一般冲出墨门,跑到那条长街上。
长街的尽头,一辆华丽的马车,正缓缓驶远。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,看到了她鬓边摇摇欲坠的珠花,看到了她红肿的双眼。
“舒窈——!”
他嘶声大喊,声音撕裂了长空。
马车顿了顿,随即,又继续往前驶去,越驶越远,最终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墨陆景骅站在长街上,风卷着尘土,扑在他的脸上。他望着空荡荡的长街,忽然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那日,他回到后山的玉兰树下,看着那行“景骅舒窈,岁岁年年”的刻字,抽出了腰间的剑。
剑光闪过,玉兰树的枝干,簌簌作响。
可他终究,没有砍下去。
他只是抱着树干,像个孩子一样,失声痛哭。
夕阳西下,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想起那日,苏舒窈坐在青石台上,读着一首词。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”
那时的他,不懂这句词的意思。
如今懂了,却只剩下满心的荒凉。
第二章画堂春·咫尺天涯隔朱墙
康熙五年,秋。
墨陆景骅被墨温灵均任命为墨氏刑律执掌,搬进了墨门在前街的府邸。这府邸,与秦氏的府邸,仅一街之隔。
一道朱红的围墙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墨陆景骅的书房,正对着秦府的后院。每日清晨,他推开窗,便能看到秦府的玉兰树,开得正盛。
他知道,那棵玉兰树,是苏舒窈亲手栽下的。
他常常站在窗前,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。他望着秦府的方向,望着那片熟悉的玉兰花海,仿佛能看到那个素白的身影,正倚在树下,静静出神。
可他看不到。
秦府的围墙很高,高得像一道天堑,将他与她,隔在了咫尺天涯。
他听说,苏舒窈嫁入秦府后,一直郁郁寡欢。秦宸曜待她不算差,锦衣玉食,珠宝无数,可她脸上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。
他听说,秦宸曜脾气暴躁,时常会因为一些小事,对下人非打即骂。苏舒窈曾为了护一个犯错的丫鬟,被秦宸曜呵斥了一顿,关在房里,整整三天。
这些消息,像一根根针,扎在墨陆景骅的心上。他恨不得立刻冲进秦府,将她救出来,带她走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墨氏的少主,他的一举一动,都牵扯着墨氏的兴衰。他若轻举妄动,不仅会毁了自己,还会给墨氏带来灭顶之灾。
他只能忍着,忍着心底的痛,忍着那份蚀骨的思念。
这日,秦府设宴,遍请京中望族。墨温灵均带着墨陆景骅,一同前往。
秦府的庭院里,张灯结彩,宾客满堂。墨陆景骅跟着墨温灵均,应酬着各路宾客,脸上挂着客套的笑,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。
他的目光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落在了不远处的回廊上。
苏舒窈就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裙,珠翠环绕,衬得她肌肤胜雪。可她的脸色,却苍白得像一张纸,眼底的落寞,浓得化不开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墨陆景骅的心跳,骤然漏了一拍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曾盛满清泉的眼睛,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,只觉得喉咙发紧,连一句话,都说不出来。
苏舒窈的眼睫颤了颤,慌忙低下头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墨少主,”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,“怎么?看上舍妹了?”
秦宸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端着一杯酒,似笑非笑地看着墨陆景骅。他的目光,带着一丝挑衅,一丝轻蔑。
墨陆景骅猛地回过神,强压下心头的翻涌,端起酒杯,淡淡道:“秦少主说笑了。”
“说笑?”秦宸曜冷笑一声,凑近他,压低声音道,“墨少主,舒窈如今是我的妻子,你最好,放尊重些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刺进墨陆景骅的心里。
他看着秦宸曜,看着他脸上得意的笑容,只觉得一股血气,直冲头顶。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
“秦少主放心,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墨某,懂得分寸。”
说完,他举杯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,灼烧着他的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。
他转身,不再看回廊上的那个身影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走到秦府门口时,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苏舒窈依旧站在回廊上,望着他的背影,风卷着她的裙角,像一只想要展翅,却被折断了翅膀的蝶。
墨陆景骅的心,狠狠一痛。
他加快脚步,冲出了秦府。
回到墨府的书房,他关上门,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。他从书架上,抽出一张宣纸,研好墨,提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汁晕染开来。
他写,一生一代一双人,争教两处销魂。
他写,相思相望不相亲,天为谁春。
他写,浆向蓝桥易乞,药成碧海难奔。
他写,若容相访饮牛津,相对忘贫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扔了笔,瘫坐在椅子上。泪水,无声地浸湿了宣纸。
他想起传说中的蓝桥,想起那个为了爱人,甘愿赴死的尾生。他想,若是能与苏舒窈相守,纵使粗茶淡饭,布衣蔬食,他也心甘情愿。
可他连赴死的机会,都没有。
那道朱红的围墙,是他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天堑。
窗外,月光清冷,洒在书桌上。他看着那张写满词的宣纸,看着那字字句句的相思,只觉得满心的荒凉。
“世间最遥远的距离,不是生死相隔,”他喃喃低语,“而是我站在你府邸墙外,却不敢唤你的名字。”
最好不相见,便可不相欠。
若是人生能重来,他宁愿,从未遇见她。
第三章梦江南·心字成灰空对月
康熙七年,冬。
一场大雪,覆盖了整个京城。
墨陆景骅的书房里,燃着一盆炭火,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。他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一卷诗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自从那日秦府宴会后,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苏舒窈。只是偶尔,会从下人的口中,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。
听说,她病了。
听说,她病得很重。
墨陆景骅的心,悬在半空,日夜难安。他想去秦府看她,可他不能。他只能派了心腹,悄悄去秦府打探消息。
这日,心腹终于回来了。
他跪在墨陆景骅面前,脸色惨白,声音颤抖:“少主……苏小姐……去了。”
“去了?”墨陆景骅手中的诗卷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看着心腹,眼神空洞,“你说什么?”
“苏小姐……郁结于心,油尽灯枯,昨日……去了。”
轰——
墨陆景骅只觉得脑袋里,一声巨响,天旋地转。
他疯了一般冲出书房,冲出墨府,朝着秦府的方向跑去。
雪很大,风很烈,雪花打在他的脸上,像刀割一样疼。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拼命地跑,跑过那条长长的街,跑到秦府的墙外。
秦府的朱门,紧闭着。门楣上,挂着白色的灯笼。
“舒窈——!”
他嘶声大喊,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。
“舒窈!你开门!我是景骅!”
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,手掌拍在朱门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可门,始终紧闭着。
秦府的仆役听到动静,跑了出来,看到是墨陆景骅,忙上前阻拦:“墨少主!请回吧!我家少主吩咐过,谁也不见!”
“让开!”墨陆景骅红着眼,一把推开仆役,“我要见舒窈!我要见她!”
“墨少主!”仆役们一拥而上,将他死死按住。
墨陆景骅挣扎着,嘶吼着,泪水混着雪花,从脸上滑落。他望着那道冰冷的朱门,望着门内的白色灯笼,只觉得心,像是被生生撕裂了。
他想起那年春天,玉兰树下,她温柔的笑靥。
他想起那年夏天,山涧旁,她清脆的歌声。
他想起那年秋天,长街上,她红肿的双眼。
他想起很多很多,却再也,见不到她了。
最终,他被仆役们强行拖走,扔在了雪地里。
他躺在雪地上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看着灰蒙蒙的天,忽然笑了起来。笑着笑着,一口鲜血,喷涌而出,染红了身下的白雪。
那日之后,墨陆景骅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他不再练剑,不再读诗,不再笑,也不再说话。他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,对着窗外的玉兰树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眉宇间的意气风发,被浓重的落寞取代。那双曾明亮如星的眸子,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墨温灵均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。他知道,儿子的心,死了。
为了让他走出阴霾,也为了墨氏的未来,墨温灵均开始为他物色亲事。
最终,他选中了墨氏旁支的女儿——墨蔡岚瑶。
墨蔡岚瑶生得清丽温婉,性子柔顺体贴。她知晓墨陆景骅的过往,却从不曾抱怨。
大婚那日,墨府张灯结彩,宾客满堂。墨陆景骅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,却面无表情。他看着身旁的新娘,看着她温柔的笑靥,只觉得眼前,晃过的,是苏舒窈的影子。
洞房花烛夜,墨陆景骅喝得酩酊大醉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红烛摇曳,看着墨蔡岚瑶低垂的眉眼,忽然喃喃道:“舒窈……”
墨蔡岚瑶的身子,微微一颤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落寞,随即又化为温柔:“夫君,夜深了,安歇吧。”
墨陆景骅没有理她,只是自顾自地喝酒。
此后的日子,墨蔡岚瑶便守在他的身边,默默照料着他的一切。
他夜读宗卷至三更,她便披衣起身,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,为他添上灯油,掖紧被角,生怕惊扰了他;他演练枪法,衣袍被划破,她便取来针线,在破损处绣上一朵墨门特有的玉兰花,针脚细密,藏着她的温柔;他醉酒后,会喃喃喊着“舒窈”的名字,她便坐在床边,静静听着,悄悄拭去眼角的泪,次日依旧为他端来醒酒汤。
墨陆景骅对她,始终是淡淡的。他会回应她的话,会接受她的照料,却从不曾,对她笑过。
他的心,早已随着苏舒窈的离去,化为灰烬。
那日,雪后初晴。墨蔡岚瑶端着一碗姜汤,走进书房。
墨陆景骅正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残雪。他的背影,孤寂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夫君,喝碗姜汤吧,暖暖身子。”墨蔡岚瑶将姜汤放在案上,轻声道。
墨陆景骅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放下吧。”
墨蔡岚瑶看着他的背影,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:“夫君,我知道,你心里有苏小姐。可……人总要往前看的。”
墨陆景骅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着墨蔡岚瑶,眼神复杂。他看着她眼底的温柔,看着她鬓边的珠花,忽然觉得,自己亏欠眼前这个女子,太多太多。
“你不觉得委屈吗?”他轻声问。
墨蔡岚瑶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却又带着一丝坚定:“夫君,能守着你,我不委屈。”
墨陆景骅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,一只乌鸦飞过,留下一声凄厉的啼鸣。
他忽然想起一首词。
昏鸦尽,小立恨因谁?急雪乍翻香阁絮,轻风吹到胆瓶梅,心字已成灰。
心字已成灰。
是啊,他的心,早就成了灰。
他看着墨蔡岚瑶温柔的眉眼,忽然觉得,或许,他应该试着,放下过去了。
第四章清平乐·寒冰渐融盼春来
康熙八年,春。
墨府的庭院里,玉兰树又开了。
墨蔡岚瑶摘下一朵玉兰花,别在鬓边。她站在花树下,看着不远处正在练剑的墨陆景骅,嘴角,扬起一抹温柔的笑。
墨陆景骅的剑法,依旧凌厉。剑光掠过,惊起满树落英。
这些日子,他变了。
他会主动和墨蔡岚瑶说话,会问她今日过得好不好;他会陪她去后山看玉兰,会听她讲一些坊间的趣事;他会在她绣活时,静静坐在一旁看书,偶尔,会抬头看她一眼。
墨蔡岚瑶知道,他心里的冰,正在一点点融化。
那日清晨,墨蔡岚瑶为墨陆景骅整理衣襟。她的手指,轻轻拂过他的领口,发间的兰草香,萦绕在他的鼻尖。
墨陆景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,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苏舒窈也曾这样,为他整理衣襟。
可眼前的人,是墨蔡岚瑶。
是那个,默默守在他身边,用温柔焐热他冰封的心的女子。
他看着她,竟忘了说那句客套的“多谢”。
墨蔡岚瑶整理好衣襟,抬起头,看到他怔怔的目光,脸颊微红,轻声道:“夫君,怎么了?”
墨陆景骅回过神,摇了摇头,嘴角,竟牵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这是墨蔡岚瑶第一次,看到他笑。
她的心跳,骤然漏了一拍。她看着他眼底的温柔,只觉得眼眶一热,泪水,险些掉了下来。
那日午后,墨陆景骅旧疾复发,胸口疼得厉害。他蜷缩在床上,脸色惨白。
墨蔡岚瑶急得团团转,她亲自下厨,为他熬制汤药。药汁苦涩,她却一勺一勺地,吹凉了,喂到他的嘴边。
墨陆景骅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,看着她眼底的担忧,忽然觉得,这苦涩的药汁,竟也带着一丝甘甜。
他一饮而尽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墨蔡岚瑶笑了笑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夫君说什么谢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那日夜晚,墨陆景骅喝了点酒。他微醺着,看着坐在床边绣活的墨蔡岚瑶,看着她低头时,温柔的侧脸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将她揽入怀中。
墨蔡岚瑶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底满是震惊。
墨陆景骅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那双盛着星光的眸子,低声道:“岚瑶,委屈你了。”
墨蔡岚瑶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埋在他的胸膛,哽咽着说:“夫君,我不委屈。”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温柔得像是要化开。
自那日起,墨陆景骅彻底放下了过去。他开始学着,回应墨蔡岚瑶的温柔。
他会为她描眉,会为她簪花,会牵着她的手,走过墨府的青石板路。
他们会在后山的玉兰树下,一起看流云,一起听风声。墨陆景骅会给她讲他年少时的趣事,讲他练剑时的糗事。墨蔡岚瑶会静静地听着,时不时,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。
那日,墨蔡岚瑶依偎在墨陆景骅的怀里,轻声道:“夫君,我们会有孩子吗?”
墨陆景骅的身子,微微一震。他低头,看着她眼底的期盼,心中,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紧紧抱着她,轻声道:“会的。我们会有一个孩子,一个像你一样温柔的孩子。”
墨蔡岚瑶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不久之后,墨蔡岚瑶便有了身孕。
消息传来,墨府上下,一片欢腾。墨温灵均笑得合不拢嘴,连连说:“好!好!我墨氏,终于有后了!”
墨陆景骅更是欣喜若狂。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墨蔡岚瑶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他会趴在她的小腹上,听着里面微弱的心跳声,脸上,满是幸福的笑容。
他为孩子取了一个乳名,唤作“念安”。
愿他一生平安顺遂。
墨蔡岚瑶看着他欣喜的模样,只觉得,这一生,能遇见他,能守着他,能为他生儿育女,便足矣。
她靠在他的肩上,轻声道:“夫君,往后余生,我们要岁岁年年,都在一起。”
墨陆景骅紧紧抱着她,眼眶微红:“嗯。岁岁年年,永不分离。”
窗外,玉兰花开得正盛,香飘满院。
墨陆景骅看着怀中温柔的女子,看着她眼底的笑意,只觉得,这一生,终究是有了一丝暖意。
他以为,这样的日子,会一直持续下去。他以为,他终于可以,守着心爱的人,守着他们的孩子,过完这平淡而幸福的一生。
可命运的利刃,总是猝不及防。
康熙九年,冬。
又是一场大雪。
墨蔡岚瑶怀胎十月,终于到了临盆之日。
产房中,传来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。
墨陆景骅守在门外,心急如焚。他来回踱步,双手紧握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他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上苍,愿以自己的性命,换她们母子平安。
时间,一点点流逝。
产房里的惨叫声,渐渐低了下去。
终于,产婆抱着一个婴孩,走了出来。她的脸上,满是悲戚。
“少主……”产婆的声音颤抖,“是个男孩……可夫人她……”
墨陆景骅的心,猛地一沉。他看着产婆怀中的婴孩,那个小小的、毫无生气的婴孩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“夫人她怎么了?”他抓住产婆的手臂,声音嘶哑。
产婆看着他,泪水掉了下来:“夫人她……大出血,去了。”
轰——
墨陆景骅只觉得眼前一黑,一口鲜血,喷涌而出,染红了门前的积雪。
他踉跄着后退,撞在门框上。他看着产婆怀中的婴孩,看着那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孩子,又想起产房里那个温柔的女子,只觉得心,像是被生生掏空了。
他冲进产房。
墨蔡岚瑶躺在产床上,脸色惨白,双目紧闭。她的嘴角,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她的手边,放着一方绣了一半的玉兰手帕。
墨陆景骅扑到床边,握住她冰冷的手,泪水汹涌而出。
“岚瑶……”他嘶声大喊,“你醒醒!你看看我!”
“你说过,要岁岁年年,和我在一起的!”
“你说过,要守着我,守着念安的!”
“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他抱着她的身体,像个孩子一样,失声痛哭。
窗外,大雪纷飞,覆盖了整个世界。
他想起那日,他揽着她的肩,看着满院的玉兰。
他想起那日,她靠在他的怀里,轻声说着“岁岁年年”。
他想起很多很多,却再也,见不到她了。
有些事,错过了就是永远。
有些人,一转身就是一生。
墨陆景骅跪在床边,泪水滴落在她冰冷的脸上。
他知道,他欠她的,这辈子,再也还不清了。
第五章南乡子·一片伤心画不成
康熙十年,秋。
墨府的书房里,落满了灰尘。
墨陆景骅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一支画笔。案上,铺着一张宣纸。
他想为墨蔡岚瑶,画一幅肖像。
人人都说,他是墨门第一才子,丹青妙笔,能将山水花鸟画得栩栩如生,能将宗门的亭台楼阁绘得惟妙惟肖。
可他握着笔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他想画出她的眉眼,却忆起她为他绣玉兰时,眉眼弯弯的温柔;他想画出她的笑容,却想起她深夜为他添灯油时,强撑着的憔悴;他想画出她的身影,却记起她难产时,痛得蜷缩的模样。
每一笔落下,都像是尖刀在剜心。
每一抹色彩,都染着刻骨的思念。
他撕毁了一张又一张画纸,宣纸落了满地,如同他破碎的心。
到最后,他颓然坐倒在地,手中的画笔滚落,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衫。
他与她相伴的那些日子,总是她在默默付出,而他,竟从未好好看过她一眼,从未关心过她笑容背后的辛酸。
他总以为,日子还长,他总有时间去弥补。
可他忘了,人生无常,谁也不知道,哪一次相见,会是最后一面。
墨陆景骅坐在地上,看着满地的宣纸,看着案上那方绣了一半的玉兰手帕,只觉得满心的悔恨。
他想起墨氏宗卷中,曾记着一句话:“爱到深处,是画不出的。因为一笔一画,皆是入骨的思念。”
是啊,爱到深处,是画不出的。
他想起坊间戏文里的那句唱词:“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情意摆在我面前,我没有珍惜,等我失去的时候,才追悔莫及。人世间最痛苦的事,莫过于此。”
他以前总觉得,这句唱词,太过矫情。
如今才懂,这短短几句话,道尽了世间所有痴男怨女的遗憾。
那日,郑清禾来看他。
他看着满地的宣纸,看着墨陆景骅憔悴的模样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少主,夫人在天有灵,定然不愿看到你这般模样。”
墨陆景骅抬起头,看着郑清禾,眼神空洞:“清禾,我是不是很傻?”
“我明明拥有一份那么好的情意,却不知道珍惜。”
“我明明可以好好爱她,却总是想着过去。”
“我欠她的,太多太多了……”
郑清禾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轻声道:“少主,夫人她,从未怪过你。”
墨陆景骅看着他,泪水又掉了下来。
他想起墨蔡岚瑶临终前,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。
她应该,从未怪过他吧。
这个温柔的女子,从始至终,都只是想着,守着他。
墨陆景骅缓缓站起身,走到案前,拿起那张唯一没有被撕毁的宣纸。
宣纸上,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,是他最初,凭着记忆,勾勒出的墨蔡岚瑶的影子。
他看着那个轮廓,忽然觉得,这样也好。
有些思念,不必画出来,放在心里,就够了。
他提起笔,在宣纸的一角,写下一首词。
泪咽却无声,只向从前悔薄情。凭仗丹青重省识,盈盈,一片伤心画不成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。
他想起墨蔡岚瑶,想起她温柔的笑靥,想起她轻声说着“夫君,我守着你”。
只觉得,满心的荒凉。
时光流转,宗门更迭,世间总有痴男怨女,困于“失去”二字。
人总是这样,拥有时不知珍惜,失去后才追悔莫及。
可这世间,从来没有后悔药。
第六章浣溪沙·当时只道是寻常
康熙十四年,暮春。
墨陆景骅的身体,一日不如一日。
自从墨蔡岚瑶去世后,他便落下了病根。不过是偶感风寒,却能让他缠绵病榻数月难愈。
墨温灵均请遍了京中所有的名医,甚至请来了世交程家的名医程耕远,却都束手无策。
他们不知道,他的病,不在身上,而在心里。
他太想念墨蔡岚瑶了。
他常常坐在窗前,看着庭院里的玉兰树,叶片泛黄,随风飘落。他会想起很多很多,想起她深夜为他送来的糕点热茶,想起她在细雨中为他撑起的油纸伞,想起她陪他读卷时,默默研墨的身影。
那些曾经被他视作寻常的日子,那些细碎的、平淡的瞬间,如今都成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。
他想起她会笑着问他:“今日的茶可还合口?”
他想起她会温柔地叮嘱他:“天凉了,记得添衣。”
他想起她会体贴地劝慰他:“宗卷读累了,便歇歇吧。”
从前总以为,这样的日子还很长,总以为还有无数个朝夕可以相伴,总以为浪漫是轰轰烈烈的誓言。
却不知,最动人的浪漫,就是这些日复一日的寻常。
那日,阳光正好。郑清禾推着轮椅,陪墨陆景骅来到庭院里。
玉兰树的花,又开了。
墨陆景骅看着满树的繁花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那日,墨蔡岚瑶依偎在他的怀里,看着满院的玉兰,轻声道:“夫君,你看,这玉兰花开得多好。”
他想起那日,他握着她的手,笑着说:“是啊,像你一样好看。”
墨蔡岚瑶的脸颊微红,轻轻捶了他一下。
那样的日子,平淡而幸福。
却再也,回不去了。
墨陆景骅看着满树的繁花,轻声道:“清禾,我想写首词。”
郑清禾忙取来笔墨纸砚。
墨陆景骅握着笔,笔尖落在纸上,墨汁晕染开来。
他写,谁念西风独自凉,萧萧黄叶闭疏窗。
他写,沉思往事立残阳,被酒莫惊春睡重。
他写,赌书消得泼茶香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是啊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那些寻常的日子,如今想来,竟是那般珍贵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墨陆景骅放下笔,轻轻咳嗽起来。
他的脸色,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郑清禾看着他,忍不住红了眼眶:“少主,你歇歇吧。”
墨陆景骅摇了摇头,看着那首词,嘴角牵起一抹释然的笑。
他想起苏舒窈,想起墨蔡岚瑶。
想起他的一生,爱过,痛过,错过,悔过。
终究,是一场空。
他忽然觉得,累了。
真的,太累了。
夕阳西下,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墨陆景骅靠在轮椅上,闭上眼睛。
恍惚间,他仿佛又看到了墨蔡岚瑶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罗裙,站在玉兰树下,对他笑着。
“夫君,你来了。”
“岚瑶……”他伸出手,想要握住她的手。
“夫君,我们回家。”
她的手,温暖而柔软。
墨陆景骅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他跟着她,一步步,走向那片花雪纷飞的玉兰花海。
再也,没有回头。
尾声
康熙十四年,暮春,墨氏少主墨陆景骅病逝,年仅三十一岁。
临终前,他嘱托郑清禾,将《墨门词话》手稿埋于后山玉兰树下,不必立碑,不必张扬。将那幅未完成的肖像,与墨蔡岚瑶的遗物放在一起。
他说,不必为他惋惜。他这一生,爱过,痛过,足矣。
墨陆景骅的葬礼,办得很简单。只有墨氏的族人,和几个亲近的门客。
墨温灵均站在墓碑前,看着那块无字的石碑,老泪纵横。
他终究,还是没能留住自己的儿子。
郑清禾按照墨陆景骅的嘱托,将《墨门词话》埋在了后山的玉兰树下。
埋手稿的那一刻,他忽然看到,那棵刻着“景骅舒窈,岁岁年年”的玉兰树,抽出了新的枝芽。
或许,有些思念,真的能跨越生死,亘古不变。
时光悠悠,数十年弹指而过。
墨氏宗门依旧矗立,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个惊才绝艳、深情入骨的少主。
后山的玉兰树,年年花开,岁岁不败。
偶尔,会有路过的行人,听到林间传来一阵琴声,泠泠淙淙,和着山风,漫过漫山遍野的春意。
有人说,那是墨陆景骅的魂,在守着他的爱人。
有人说,那是墨门的词,在诉说着那段悲欢离合的往事。
岁月无情,洗尽铅华。
只留下满纸词章,诉尽悲欢。
劝君惜取眼前人,莫负流年,莫负深情。